林淵搖頭:「我不屑的是那些屈膝求全、拿先祖名望換取富貴的衍聖公。」
「還有那些滿口聖賢文章,卻肆意曲解經典、以一家私說禁錮人心的腐儒。」
「可不是孔氏滿門,更不是孔孟之道。孔子後人綿延千載,也有寧折不彎、守節不屈之人。」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孔孟之學講修身立德,講仁義禮智。」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見賢思齊;三人行,必有我師;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君子和而不同……」
「這些道理浸潤華夏數千年,早已融入文章禮俗與為人處世之中。」
說到這裡,林淵忽然笑了笑:「後世有句話,叫『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我便是要砸那孔家店,也得先把孔夫子請出來。」
甄宓微微一怔,旋即被他這番說法逗得掩唇輕笑。
她微微欠身道:「是妾身誤會林君了。妾身原以為後世之理與聖人之言多有牴牾,這才以為林君連孔夫子也一併輕看了,還望林君莫怪。」
......
春秋,魯國。
孔丘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先前聽聞衍聖公世修降表,以先祖名望換取富貴,眾人無不憤怒。
如今得知孔氏後人中亦有寧折不彎、守節不屈之士,子路神色稍緩,孔丘心中的鬱結也散去幾分。
相比一姓榮辱,更令他欣慰的,還是兩千年後,世人仍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見賢思齊」教導子弟。
這才是真正令他欣慰的事情。
顏回也面露喜色:「夫子之言能傳諸後世,又能用於日常之間,可見大道並未斷絕。」
子貢笑道:「不只未斷,聽來早已傳遍天下了。」
唯有子路注意到了另一個稱呼,忍不住問道:「孔孟之道?這孟子又是何人,竟能與夫子並稱?」
孔丘沉吟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想來便是此人之言。」
「又能闡發仁義禮智,使其傳之後世,必是有德之士。」
子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那後世腐儒究竟如何曲解夫子之言,竟令林淵如此不滿?」
孔丘聞言,眉頭微蹙。
他也想知道,那些人究竟借著他的名義,將他的學說篡改成了什麼模樣。
......
餐廳里。
「漢朝之後,華夏的文采越來越盛。」
林淵喝了一口啤酒,「有建安風骨,有王羲之的書法;到了唐朝,詩歌更是登上頂峰。那是一個天才輩出的時代。」
「有個人叫李白,人稱詩仙,寫詩豪邁奔放,『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有個人叫杜甫,人稱詩聖,寫盡人間疾苦,『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還有王維、白居易、李商隱、杜牧……數不清的詩人,留下了近五萬首詩篇。」
林淵繼續說道:
「大唐留下的也不只有詩。韓愈、柳宗元的文章,顏真卿、柳公權的字,還有敦煌的壁畫與塑像,也都流傳千古。」
「那時長安匯聚四方,胡樂、胡舞、服飾、香料傳入中原,最後又融進了大唐氣象。」
「佛教也是從外面傳來的,到了華夏,便有了自己的寺院、石窟和宗派。」
「華夏的文脈能延續至今,靠的從來不是閉門不出。」
「唐詩之後,到了宋朝,又有宋詞。」
「蘇軾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辛棄疾的『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除此之外,還有文章、史書、山水畫、瓷器和日漸興盛的印刷。」
「張擇端一幅《清明上河圖》,連汴京街頭的酒樓、商鋪、車馬行人,都替後人留了下來。」
「再往後有元曲,到了明清,又有戲曲和四大名著。紫禁城建了起來。」
天幕之下,被提及之人,以及親友師長,無不驚喜動容。
有人拍著故友的肩膀放聲大笑,有人看著自家尚且年少的兒孫,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些名字有的已經名滿天下,有的尚且寂寂無聞。
可從今日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詩文書畫將越過千年,仍為後人傳誦。
林淵喝了一口啤酒。
「所以國外想要同化我們,沒那麼容易。」
「他們的電影好看,我們就看;技術先進,我們就學。華夏幾千年來,也沒少吸收外來的東西。」
甄宓聽得心馳神往,不禁感嘆:「有如此底蘊,自然是不必擔心區區幾百年的外國文化入侵!」
林淵聞言,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斂,他夾起一筷子菜,沉默地嚼著,半晌才低聲道:「不,我們也曾……受到過影響。」
林淵邊嚼邊說。
甄宓停下筷子,看著他。
林淵咽下菜:「幾十年前,我們剛打開國門,也就是改革開放初期。」
「那時候國內窮,連飯都吃不飽,更別提什麼家用電器、汽車。」
「人家外國人來,穿得光鮮亮麗,用的東西先進。差距太大,人的心態就容易失衡。」
甄宓點頭。
她懂這個道理。
亂世中,鄉野百姓見到世家大族的排場,也會自慚形穢。
林淵繼續說:「那時候,確實經歷過一段嚴重的文化入侵。很多人崇洋媚外,覺得國外的月亮都比國內圓。連國外的空氣都是香甜的。」
甄宓蹙眉:「月亮本是同個月亮,何來圓缺之分?這不過是人心怯了。」
林淵笑了笑:「你說到點子上了。就是窮怕了,怯了。」
「那時候,電視上放的、報紙上登的,很多都是國外的生活方式。」
「不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出國,哪怕去國外洗盤子,也覺得比在國內當工人強。」
「誰家裡要是有個外國親戚,或者能買到一台外國產的彩色電視機,那在街坊鄰居面前能吹上一年。」
林淵夾了顆花生米:「不過,羨慕幾件外國貨這些也沒啥。」
「真正嚴重的是,有些學者、名人,甚至身居高位的人,把國外捧上了天。」
「他們掌握著報紙、電視上的聲音,開口是外國如何文明,閉口是自己國家如何不堪。」
「那時候還有不少人才出國後沒有回來。有的是國內條件確實留不住人,有的是為了前途和生活,這無可厚非。」
「可也有少數人一出去,便急著與故土撇清關係,甚至反過來貶低自己的國家。」
甄宓輕輕放下筷子:「百姓羨慕富貴,不過一時眼熱;若連士人和官員都以他國為尊,動搖的便是人心了。」
「是啊。」
「現在我們看世界,是平視。那種跪著看國外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林淵話鋒一轉:「當然,年輕人年紀小,又喜歡追逐新鮮事物,難免會受外來文化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