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側頭。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甄宓問：
「如果秦始皇不是史書里的那個暴君，大漢的江山，又該如何證明其來路之正？」
甄宓腳步微頓，眸光倏然凝住。
這個道理，她並非從未想過。
世家談論前朝興亡時，偶爾也會觸及其中關竅，只是誰都不會像林淵這樣，將「暴秦」與「大漢正統」赤裸裸地擺在一起。
林淵雙手插在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新朝代建立，把前朝皇帝罵得越慘，自己得位就越正。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矩，這在後世叫『政治正確』。」
天幕外。
歷代帝王不約而同地咳嗽起來。
唐朝。
李世民端起茶盞，戰術性喝水。
房玄齡等文臣低著頭，盯著腳尖，誰也不敢抬頭看皇帝。
修隋史的時候，他們沒少出力。
把楊廣寫得越荒淫無道，越殘暴無能，大唐取代大隋才順理成章。
......
林淵感嘆。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其實後世史學界有個公認的說法，叫『漢承秦制』。大漢罵大秦罵得最狠，但用大秦的制度用得最香。」
「三公九卿的官制，郡縣制的推行，甚至漢律，基本都是把秦律拿過來修修補補，改個名字。漢高祖本質上，就是秦始皇最大的制度繼承者。」
......
未央宮裡鴉雀無聲。
蕭何、曹參等人眼觀鼻鼻觀心。
漢律怎麼來的，他們比誰都清楚。
當年打進咸陽，蕭何第一件事就是去收秦朝的律令圖書。
後來的《九章律》，就是在秦律的基礎上改的。
劉邦在沛縣這幫老兄弟面前，面子掛不住了。
他雙手叉腰，強行解釋：「那叫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暴秦的律法嚴苛，乃公廢除了連坐，減輕了賦稅。這能一樣嗎？」
呂后坐在旁邊，冷笑一聲。
「行了，別裝了。蕭何編律法的時候，你不是還誇過秦律好用嗎？」
劉邦被噎住，瞪了呂后一眼，悻悻地坐回位子上。
另一個大漢時空。
漢武帝劉徹坐在龍椅上，低頭盤算。
「漢承秦制。」
劉徹重複著這四個字。
他坦然承認。
大漢確實沿用了秦制。
沒有秦朝打下的制度底子，他拿什麼去打匈奴？
推恩令的本質，不就是為了徹底貫徹郡縣制嗎？
「這後世子，看得透徹。」
劉徹評價道。
......
甄宓跟在林淵身邊，腦子飛速運轉。
她自幼熟讀史書。
漢書里對秦始皇的評價，全是負面的。
但林淵的話，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如果拋開大漢的政治立場，重新審視秦始皇呢？
「在後世，秦始皇被稱為『千古一帝』。」
林淵說，「而且是當之無愧的榜首。」
甄宓停下腳步。
「千古一帝？」
「對。」
林淵點頭，「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廢分封立郡縣。沒有這些，華夏早就分裂成無數個小國了。
秦始皇不是在建一個朝代，他是在捏合一個民族。」
林淵開始拆解這些功績。
「先說『書同文』。古代方言十里不同音。如果沒有統一的文字，楚國人看不懂燕國的政令，齊國人聽不懂趙國的話。」
「秦始皇強行統一小篆。不管你平時說什麼方言，寫出來的字必須是一樣的。
這進一步統一了華夏的書寫規範，強化了跨地域的文化交流與認同，也為中華文明的長期延續提供了重要條件。」
天幕外。
春秋時期。
孔子看著天幕。
「書同文……不同地域文化認同。」
孔子喃喃自語。
他周遊列國，最頭疼的就是各國的文字不同。
講學的時候，經常要花大量時間去解釋字義。
「善。」
孔子點頭，「此乃萬世之功。」
歷代文人墨客，也紛紛點頭。
沒有統一的文字，哪來的唐詩宋詞？
哪來的文化傳承？
林淵繼續說。
「再說『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不僅是經濟上的統一，更是打破了地域壁壘。」
「從那以後，無論走到哪裡，一尺就是一尺，一斤就是一斤。天下的道路寬度一樣，馬車可以暢通無阻。天下真正連成了一個整體。」
「廢分封，立郡縣。」
甄宓接話，「便是將天下權力，收歸中央。」
「沒錯。」
林淵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周朝搞分封制，結果就是諸侯割據，打了幾百年。秦始皇看透了這一點。他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郡守由中央直接任命，不能世襲。
這就從制度上削弱了地方勢力世襲坐大的基礎，加強了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天幕外。
秦朝。
嬴政站在大殿外，夜風吹拂著他的玄色龍袍。
「千古一帝。華夏文明延續之功？」
他當初做這些的時候，是想讓天下不再有戰亂。
沒想到，在後世眼裡，這成了華夏文明延續的重要根基。
嬴政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身體有些顫抖。
後世仍記得書同文、車同軌，記得郡縣一統之功，記得我結束了幾百年的戰亂。
後世懂我！
有人懂大秦！
良久，嬴政才壓下翻湧的心緒，重新望向天幕。
「漢承秦制……」
我大秦制度哪裡需要漢人來繼承！
扶蘇的子孫如此不堪嗎？
嬴政苦笑幾聲，陷入思索。
若大秦日後果真滅亡，史書口誅筆伐的，難道不該是那葬送江山的亡國之君嗎？
為何罪責，全都落在了朕的頭上？
嬴政眸光驟然一沉。
莫非大秦竟亡在了自己手中？
亡在一統天下的我手中？
一世而亡？
不可能。
如今六國盡滅，天下一統，兵權盡歸咸陽。
放眼天下，誰敢反他，又有誰能在他手中亡秦？
亡在扶蘇手中？
他名聲好不罵他？
......
林淵總結道："雖然他修長城、建阿房宮，確實勞民傷財。當時的秦朝民眾過得很苦。
但他的功績，惠及了後世兩千多年。
我們享受著他留下的制度紅利，大都願意叫一聲老祖宗，也有很多人叫他祖龍，華夏人也自稱龍的傳人。」
「所以，後世子孫才會帶著世界地圖去祭拜他。因為在大家心裡，唯有這位功蓋千古的始皇帝，才有氣魄和能力，將整個世界都『書同文、車同軌』，為後人免去學習外語的煩惱。」
覺得他如果有足夠的兵馬錢糧，看到世界地圖定能一統其他國家，這樣在書同文，後世子孫就不用學英語了！
甄宓莞爾一笑，又低聲重複道：「祖龍！」
她發現，後世人看歷史的角度，何其客觀，何其宏大！
不以一眚掩大德。
「那武帝陛下呢？」
甄宓問道，「你方才說，也有人去祭拜漢武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