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看著甄宓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的好奇，笑了笑，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你說的宗室、軍功、保舉、吏能，這幾種選官方式，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甄宓追問。
「圈子。」
林淵吐出兩個字，「要麼是宗親的圈子，要麼是軍功集團的圈子，要麼是現有官僚的圈子。
「說到底，上升的渠道，始終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哪怕才華驚天，也難有出頭之日。」
甄宓默然。
她出身世家，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
「而科舉制，核心思想很簡單。就是通過一場相對公平的公開考試，來選拔官員。
「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想當官，就都得下場考試。考過了，擇優錄取。」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最理想的狀態。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會有各種問題。
「但它打破了世家大族對官位的壟斷，給了底層讀書人一個向上的通道。這在當時，已經是了不起的創舉了。」
「這制度的雛形，始於隋朝。
「隋文帝楊堅，廢除了看人情背景的九品中正制，開創了分科考試的先河。」
天幕外。
大隋，大興宮。
楊堅激動得猛地抓住旁邊獨孤伽羅的手，「後世之人，終於提及我大隋了！」
他等了太久了！
從天幕出現開始，仿佛他大隋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過渡。
他一統南北，結束數百年分裂，創開皇之治，功績不輸任何帝王，卻始終被後世忽略。
如今，終於！
獨孤伽羅用力點頭：「聽到了，陛下。後世記得你的功績，記得我大隋的開創之功！」
洱海邊，林淵繼續道。
「到了隋煬帝，更是創立『進士科』，這標誌著科舉制度的正式誕生。讀書入仕的大門，自此徹底敞開！」
「之後便是武則天，她不僅大力推動科舉，還用過一種極具巧思的辦法，糊名。」
「糊名？」
甄宓美目一亮。
「正是。將考生的姓名信息全部遮蓋，再交由考官評判。」
林淵解釋道，「可惜，武后時只在官員內部選拔時偶用，並未全面推行。」
「那後來呢？」
「到了北宋，此法才被正式引入科舉，稱作『封彌』。但光遮住名字還不夠，考官還能認字跡啊！」
林淵話鋒一轉，「於是，朝廷又增設『謄錄』之法！命專人將試卷重新抄寫一遍，再送去批閱。
「如此一來，考官既不知其名，也難辨其字！」
甄宓恍然大悟，由衷讚嘆：「封彌防其知名，謄錄防其認字。
「雙管齊下，隔絕了人情與私交，科舉之公，方能彰顯。」
天幕外。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的臉色陰晴不定，心中五味雜陳。
但作為帝王，他的理智卻在瘋狂吶喊：這是絕世良策！
「陛下！」
魏徵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此法大善！於國於民，善莫大焉啊！」
房玄齡也撫須點頭，眼神灼熱：「糊名、謄錄並用，考官唯才是取，再無掣肘！
「天下士子，必將感念皇恩浩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點不快死死壓下，沉聲道：「此法，確為良策。待天幕事了，即可著手議之！」
......
洱海邊。
「歷經隋、唐、宋三朝的發展，科舉制度日益成熟，到了明清，便有了後世最熟悉的一套流程。」
林淵娓娓道來：「童生、秀才、舉人、貢士，最終到殿試面聖，由皇帝欽點狀元、榜眼、探花。
「它削弱門第，選賢任能，給了無數寒門子弟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甄宓喃喃道：「如此一來，天下人才盡入朝廷，皇權將前所未有地鞏固……」
「沒錯。」
林淵點了點頭，隨即卻道，「不過，這裡面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科舉選出來的，必須是真正能夠治國安民的人才。」
林淵的聲音冷了下來：「南宋之後，程朱理學成為正統。
「到了元明，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更被奉為科舉金科玉律，文章也日益僵化，最終形成，八股文！」
「明太祖朱元璋，為牢控思想，將科舉規矩定得死死的，非八股文不得取士。」
「八股文，顧名思義，文章分八段，字數、句式皆有嚴格限定。
「內容更只能在四書五經里打轉，闡釋還必須用朱熹的註解，不許有半點個人見解！」
林淵發出一聲冷笑：「科舉考什麼，天下人就學什麼。
「幾代士人窮盡一生，不過是在聖賢章句和固定格式里，尋找那個唯一的『標準答案』。
「長此以往，被束縛的豈止是文章？更是整個時代的思想！
「獨立見解被壓制，經世致用遭冷落，無數才智之士，終生消磨於雕琢章句之間！」
他望向遠方，聲音低沉如鐵。
「選拔人才的制度，最終，卻成了禁錮思想的枷鎖！這，才是歷史最大的諷刺！」
天幕外，大明乾清宮。
「砰！」
一隻青花瓷盞被狠狠砸碎在金磚上。
「放肆！安敢妄議咱的國策！」
朱元璋雙目圓睜，指著天幕怒吼。
可吼完這句，他舉著的手卻微微發顫，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太子朱標在一旁拱手，神色凝重地勸道：「父皇息怒。兒臣以為，天幕所言一針見血。
「您想想崇禎朝大難臨頭時，滿朝文武皆是八股考出來的，卻只會空談誤國、黨同伐異。
「崇禎那個時候的文臣確實不是東西！看來，這八股文，的確是有大問題的。」
這時，馬皇后緩緩走上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重八，你先別急著發火。
「我就問你，後世那日行千里的鐵車，不耗一滴油的明燈，還有那能讓相隔萬里之人如在眼前的『手機』，你想不想要我大明也擁有？」
朱元璋猛地愣住了。
馬皇后嘆了口氣，指著天幕，一字一句地問道：
「靠讀四書章句集注的書生，能想出方才天幕上那些東西嗎？
「若天下才智之士的腦子都被禁錮住了，將來再遇外敵的堅船利炮，我大明拿什麼來抵擋？」
朱元璋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