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邊。
關於科舉的討論告一段落,林淵的話題重新拉回了那個兩千多年前的龐大帝國。
「剛才說到制度問題,是秦朝速亡的一個原因。」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原因,在軍事上。」
甄宓凝神傾聽,她對軍事並不陌生,畢竟生於亂世。
林淵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秦國能統一天下,靠的是一支戰無不勝的虎狼之師,和一個以軍功為核心的獎賞體系。
「這在戰爭年代,是無往不利的大殺器。」
「但天下統一之後呢?」
他提出了一個所有開國帝王都必須面對,卻又極難解決的問題。
「和平時期,龐大的軍功集團如何安置?
「那些習慣了在戰場上用殺戮換取功名爵位的將軍和士兵,回到家鄉,他們還能做什麼?」
「更致命的是,兵力的部署,出現了嚴重失誤。」
林淵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揭開歷史傷疤的冷酷。
「為了徹底征服南方,秦始皇派出了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
「為了抵禦北方的匈奴,他又派出了三十萬大軍,由大將蒙恬率領,修築長城。」
然而,林淵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時,關中空虛。
「等到六國舊地烽煙四起,天下大亂,秦朝最需要軍隊來平叛的時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北邊的三十萬大軍調回,成了平叛的主力。」
「而南邊的那五十萬大軍,他們直接封鎖了五嶺的關隘,隔絕南北,坐視中原大亂。」
「根本,沒有一兵一卒北上勤王!」
轟!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咸陽宮的上空。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秦始皇猛地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那雙睥睨天下的眸子裡,瞬間充滿了血絲,一股恐怖的殺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五十萬大軍!
他最精銳的樓船士!
在他大秦最危難的時候,竟然選擇了作壁上觀!
這是背叛!
是赤裸裸的背叛!
「趙佗!任囂!」
一聲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怒吼,響徹整個咸陽宮。
「鏘」
嬴政一把拔出腰間的太阿劍,劍鋒直指蒼穹,眼中是焚盡一切的怒火。
「豎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
洱海邊。
他繼續著自己的分析。
「軍事部署的失誤。還有財政的死結。」
「秦朝的軍功爵位制度,是為了戰爭而生的。打仗就有地有錢有地位。
「可天下太平了,仗沒得打了,這套制度怎麼辦?」
「要麼,廢除。但這會得罪整個軍功集團,動搖國本。」
「要麼,繼續。但和平時期,國家財政根本養不起如此龐大的軍功貴族階層。
「他們的俸祿、田產,全都要從國庫里出,從老百姓身上刮。」
「秦始皇選擇了後者,並且用不斷的發動戰爭,比如北擊匈奴、南征百越,來試圖延續這套制度。
「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最終,龐大的軍費和軍功集團的消耗,徹底拖垮了秦朝的財政。」
甄宓聽得心驚不已。
她出身世家,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一個王朝的興衰。
原來在金戈鐵馬的背後,還有這樣冰冷的錢糧算計。
林淵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個原因,在文化上。」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為了建立一個統一的『秦』的概念,採取了非常激進的手段。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些都沒錯,甚至功在千秋。」
「但他錯在,想要強行抹去六國故地的文化和記憶。」
「他讓所有人都忘掉自己是齊人、楚人、燕人……只能是秦人。
「這種強制性的文化一統,非但沒有凝聚人心,反而讓六國遺民,始終將秦朝視為一個外來的征服者,而不是自己的國家。」
「當國家強大的時候,這種仇恨被壓在心底。
「一旦國家露出疲態,這些埋藏了十幾年的仇恨種子,就會立刻生根發芽,形成燎原之火。」
天幕外,秦始皇剛剛平復了一些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他握著太阿劍的手,青筋暴起。
憤怒嗎?
不,這一次,是一種更深沉的、發自內心的動搖和懷疑。
他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建立一個萬世一系的偉大帝國。
「抹去那些分裂的記憶,難道錯了嗎?」
可天幕後世之人的話,卻像一把尖刀——剖開了他引以為傲的功績,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隱患。
……
甄宓聽完林淵的分析,輕輕舒了一口氣,她看著林淵,眼中帶著思索的光芒。
「所以,制度、軍事、財政和文化上,都埋下了傾覆的禍根。」
「沒錯。」
林淵點了點頭,對甄宓的總結表示贊同。
「一個剛剛結束數百年戰亂的國家,百姓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動輒連坐的嚴刑峻法。
「和平年代,還用戰時的那套邏輯去治理國家,不出問題才怪。」
他看著甄宓。
「再加上秦法嚴苛,刑罰殘酷,民眾苦不堪言,六國甚至秦原本的民眾都不滿秦法。
「這也是滅亡原因之一。」
「秦法嚴苛的本意是為了統治。但不合時宜適得其反。而且秦法刻薄寡恩,違背人性。」
甄宓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些確實都是秦滅亡的原因。
林淵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但在我們現代,法律的作用,和這個有著本質的不同。」
「法律不僅僅是為了管束百姓、維持統治。」
「它更是為了保障民權,並且要把權力,關進籠子裡。」
此時,一陣微涼的夜風吹過,洱海的波濤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沿著海邊不知不覺地走著,正好逛到了所住的海景酒店附近。
林淵道:「我們也逛得差不多了。前面就是酒店,不如我們先回去,坐下來慢慢說?」
酒店內林淵拉開落地窗的窗簾,外面是蒼山墨色的輪廓和洱海如鏡的夜景。
甄宓坐在沙發上,美眸里倒映著窗外的夜色,她輕聲問道:
「自古以來,法者,王之利器,所以禁暴亂、齊民心。權力便是頒布和執行律法的根本。
「若將權力束縛,君王豈非自斷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