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的話,清晰地迴蕩在天幕之上。
大秦。
李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正理。
法,就是君王手中的劍,用來斬斷一切不臣之心,規束天下萬民。
若是把劍給鎖起來,要它何用?
漢朝,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眉頭緊鎖。
他能開疆拓土,北擊匈奴,靠的就是無人可以掣肘的皇權。
讓他把自己的權力關進籠子裡?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冷哼一聲。
咱就是靠著這絕對的權力,才把那些貪官污吏殺得人頭滾滾,才讓老百姓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這後生小子,懂個屁!
林淵笑了笑,開始燒水泡茶。
「你說的法,它的確是統治工具。」
「但權力,天生就有擴張的欲望。」
他將水注入茶壺,動作不緊不慢。
「它像一頭猛獸,你若不管它,它就會不斷撐破邊界,吞噬掉它能碰到的一切。」
「把權力關進法律的籠子裡,不是為了削弱它。」
「恰恰相反,是為了讓它在規定的範圍內,更高效、更公正地運行。」
「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權力,或許看起來沒有那麼威風凜凜,但它能得到所有人的信任。」
「因為人們知道,它不會在午夜闖進自己家裡,也不會因為長官的一句話就奪走自己的田地。」
「一個值得所有人信賴的權力體系,遠比一個讓所有人恐懼的權力體系,要強大得多,也長久得多。」
信任?
咸陽宮內,秦始皇咀嚼著這個詞。
他一生追求的,是絕對的控制與服從,從未想過,統治的根基還可以是「信任」。
信任這是多麼可笑。
......
林淵繼續道:「現代法治國家,領導人受到憲法制約,政府受到議會和司法的監督,權力看起來處處受限、『步履維艱』。」
「但正是這種體系,能夠平穩度過權力交接等重大衝擊。」
「因為民眾信任這個體系,知道無論誰上台,基本的社會規則和個人權利不會被顛覆。」
「反觀秦朝的覆滅,它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暴力機器,權力不受任何限制,嚴刑峻法讓天下人恐懼到了極點。」
「就拿秦法來說,你知道『棄灰於道者刑』吧?」
甄宓點頭:「嗯,把灰燼倒在街上的人要受刑。」
林淵點頭。
「在當時的關中,秦國故地,這條法律可能有它的合理性。」
他解釋道:「那裡地廣人稀,正在大力開墾。草木灰是重要的肥料,隨意丟棄就是浪費寶貴的生產資料。」
「同時,在聚居點亂倒垃圾,也容易引發疫病。」
「所以用重典來規範,在那個特定的環境裡,有它的道理。」
「這……」甄宓愣住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天幕外,李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後生,居然沒有一味地批判,反而……說出了當年制定此法時的部分考量。
然而,林淵接下來的話,卻讓李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它的問題在於,秦統一之後,把這套在關中『特產』的嚴法,幾乎不加修改地,直接推廣到了風俗、地理、人口密度完全不同的六國故地。」
「對於那些本就沒有使用草木灰做肥料習慣,或者人口稠密、垃圾處理方式完全不同的地方,這條法律就成了不折不扣的苛政。」
「它完全脫離了當地的實際情況,只為了統一而統一,為了嚴酷而嚴酷。」
「當法律脫離了它所要服務的民眾和土地,它就不再是良法,而成了惡法。」
甄宓跟隨林淵思路:
「誠如君言,陳勝、吳廣起義,正是因為天降大雨,道路不通,耽誤了戍邊的期限。」
「按照秦法,誤期當斬。他們左右是個死,這才奮起反抗!」
「若非是這樣『一刀切』,不問情由的苛法,又何至於將一群戍卒逼上絕路,最終燃起那場燎原之火?」
「說得太對了。」
林淵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在現代來看,輕罪重罰是最糟糕的法律之一。」
他喝了口水,繼續道:
「把大量只是犯了小錯的犯人,長期關押在一起……」
「監獄,會變成一所『學校』。」
「一所專門教授犯罪技巧的學校。」
「一個農夫,可能只是因為在農忙時被徵發徭役,一時延誤,就被判了刑。」
「在監獄裡,他身邊關著的是強盜、是殺人犯。為了活下去,他能學到什麼?」
「等他出獄的時候,他學會的不是如何做一個守法良民,而是各種作惡的手段和對律法的憎恨。」
「這等於國家親手把一個良民,塑造成了一個真正的社會隱患。」
林淵嘆了口氣。
「還有個例子。」
「比如明朝開國那位皇帝,他最恨貪腐。為了整治貪腐,設下了堪稱史上最嚴酷的律法。」
「官員貪污六十兩銀子,不但要殺頭,還要把皮剝下來,裡面填上稻草。」
「做成『人皮稻草人』,掛在衙門門口,警告繼任者。還連坐。」
「手段不可謂不酷烈。」
林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可結果呢?」
「在歷代大一統王朝中,明朝的貪腐問題堪稱最為嚴重;若說還有誰能更勝一籌,恐怕也只有那個簽訂了無數不平等條約的清朝了。」
「因為單純的嚴刑峻法,解決不了根子上的問題。」
「當整個官僚體系的俸祿都低到無法養家餬口時,當權力沒有有效的監督時,貪腐是必然的結果。」
「殺了一個,還有十個補上來。殺不盡的。」
「明朝的官員俸祿低微,加上朱元璋的祖訓,兩百年俸祿幾乎不變。」
「但物價飛漲,大明最有名的清官海瑞,不過為母親祝壽買了兩斤肉,竟都成了轟動官場的新聞!」
甄宓:「看來輕罪重罰,的確有問題。而且往往會適得其反!」
林淵:「對!貪污六十兩全家都要死,不如貪六萬兩,六百萬兩!」
洪武朝。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一片。
指著天幕大罵:「豎子,竟敢辱我大明,和清朝比!」
他扶著龍椅,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重八!」
馬皇后和太子朱標連忙上前扶住他。
天幕說的……或許是真的。
這些年,他殺的官最多,可貪官……卻好像從未少過。
......
「說起連坐之法,秦時的連坐之法。古代帝王都喜歡用!」
林淵嘆了一口氣。
「一人犯法,家人、鄰里一同獲罪。統治者以為這樣便能讓百姓彼此監視,用最小的代價維持秩序。」
「可連坐最大的問題,是它不問一個人做過什麼,只問他與犯人有什麼關係。」
「如此一來,守法也不能保全自己。」
「鄰人犯事,你可能受罰;家人逃亡,你可能下獄。」
「既然清白未必有用,百姓自然不會再相信律法。」
「更何況,為了免受牽連,人們會怎麼做?」
「有人會搶先告發,以求自保;」
「有人會挾私報復,借官府之手陷害仇家;」
「有人發現親鄰犯事後,不敢報官,反而幫著隱瞞,因為一旦事情敗露,自己也難逃罪責。」
「原本用來逼迫百姓檢舉的制度,最後反而會讓真話越來越少,誣告越來越多。」
「官府得到的消息看似多了,卻再也分不清真假。」
「更可怕的是,當一個人犯罪便可能拖累一家、一里,官府懲罰的就不再只是犯人,而是一群本無反意的人。」
「那些人既然註定要受罰,便可能從畏懼官府,變成仇恨官府,甚至被逼著與犯人一同逃亡、反抗。」
加上秦朝重稅、繁重的徭役與嚴刑,便會把原本可以安撫的百姓,一批批推到朝廷的對立面。
林淵總結:「有些時候政策、法律的制定,往往不會按照原本的意思得到效果,很可能是反效果!」
「比如,強姦罪,在古代一般都會判死刑。但現在基本都不判死刑,就是怕引起反效果。」
甄宓聽驚疑:「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