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看著她,將剛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湯清亮。
甄宓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眸子裡滿是驚愕與不解。
「林君……此等毀人清白、與殺人無異的惡行,若不處以極刑,豈非縱容罪惡,令天下女子再無安寧之日?」
在她看來,這道理樸素又天經地義。
天幕外,無數古代百姓,尤其是女性,都下意識地點頭。
一些為人父母的,更是面露憤慨。
大唐。
長孫皇后聽到這話,也是眉頭緊鎖。
她雖仁德,卻也認為對這種罪犯必須施以雷霆手段。
林淵搖了搖頭。
「如果強姦是死刑。」
「那麼,一個罪犯在行兇之後,為了自保,最理性的選擇是什麼?」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導著甄宓去思考。
甄宓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林淵替她說了出來:
「是殺掉唯一的目擊證人,也就是受害者。」
「不判死刑,不是為了寬恕罪犯。」
「而是為了給受害者,留一條活路。」
轟!
這個邏輯,簡單、冰冷,卻又帶著一種顛覆性的力量,狠狠撞進了所有人的腦海。
咸陽宮內,秦始皇握著劍柄的手鬆開了。
漢宮裡,劉徹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陷入了沉思。
奉天殿,朱元璋靠在龍椅上,久久不語。
他們想的不是寬恕,而是如何最有效地治理。
而後世的這個邏輯,是從另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角度,實現了對良善者最大程度的保護。
原來……法,還可以這樣用。
甄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種反直覺的判罰。
林淵又說起了第二個例子。
「我再給你講一個案子,我們那稱之為『糞坑案』。」
這個名字一出來,就讓天幕內外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甄宓也愣了一下。
「一個女子,在鄉間被一個歹徒意圖強姦,歹徒把她的頭死死按在糞坑裡。」
「女子在絕望中拼命掙扎,慌亂間將歹徒也拖進了糞坑。」
「女子自己爬了上來。她拼命地踩,踩了好幾腳,最後歹徒死了。」
他看著甄宓,問道:
「如果在秦朝,或者在你們那個時代,這個女人會是什麼下場?」
甄宓沉默了。
她不需要去翻閱律法條文,只憑常識就能推斷。
她閉上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
「鬥毆殺人,死罪。」
是的,無論起因為何,她殺了人。
這是事實。
「但在我們這裡,」林淵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這叫正當防衛,無罪釋放。」
甄宓猛地睜開眼,看著他。
「但正當防衛的認定從來都很嚴格。」
林淵補充道:
「現代法律會審查她是否故意挑釁、危險是否正在發生,以及防衛是否明顯過當。」
「而她的行為符合所有條件,在我們這裡,這叫正當防衛,無罪釋放。」
林淵的目光與她對視:
「法律,不能強人所難。」
「法律,更不能要求一個被按在糞坑裡的女性,在面臨生死和屈辱的瞬間,還能冷靜地計算自己踩幾腳才算是『適度』。」
「她的第一腳,是求生的本能。」
「她的第二腳,是對死亡的恐懼。」
「她的第三腳,是為了確保自己能活下來!」
「當法律要求受害者在那種情況下還要保持『理性』,那這種法律本身,就是一種不理性,是對人性的徹底背叛!」
這一刻,酒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洱海的夜風聲。
甄宓眼眶有些微紅,因為林淵描述的那種法律而感動。
那不再單純的是君王手中冰冷的統治工具。
那是一種……對弱者的護佑,對人性本能的體諒。
她看著林淵,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後世……竟能將這種仁心,這種體恤,直接刻入律法條文之中……」
「這才是真正的仁政。」
林淵又喝了口茶,繼續補充道:
「還有很多。」
「比如醉酒強姦案,在古代,很容易被罪犯用『對方也醉了』『半推半就』來脫罪。」
「但在現代,法律的認定很簡單,無意識,等於無同意。」
「只要受害者在無法清晰表達自己意願的情況下發生了關係,就是強姦。」
「絕不允許罪犯鑽這種空子。」
「再比如,之前有個案子,一個人去取錢,機器出了故障,他取一千,卡里只扣一塊。」
「他先後取了十七萬。」
「在秦法裡,這就是盜竊,而且是數額巨大,下場會很慘。」
「秦法不會去區分你是『貪』還是『惡』。」
「但在我們這裡,法律會嚴格審視他的行為。」
「他是一時起了貪念,還是蓄意策劃、惡意破壞?這其中的差別很大。」
「最終,他被判了刑,但絕不嚴重。」
「因為法律必須分清楚,一時的人性弱點,和徹頭徹尾的作惡,是兩回事。」
天幕外,李斯、韓非、商鞅這些法家代表人物的虛影,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窮盡一生,致力於打造最嚴密、最有效、最整齊劃一的法網。
可今天,他們卻從一個後世青年口中,聽到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原來法律可以如此精細,可以如此……張弛有度。
他們也明白,他們不可能做到後世那般精準。
但那種「疏堵結合,不絕人路」的理念,像一顆種子,已經深深扎進了他們,以及他們身後無數帝王將相的心裡。
林淵看著甄宓那雙被徹底顛覆了認知的、水光瀲灩的眸子,微微一笑。
他拋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法律追求的從來不是完美,也不是創造一個道德至善的理想國。」
「它只是在劃定一條底線。」
「一條人性的底線,一條社會的底線。」
「它真正保證的,是這個社會,不會壞到哪裡去。」
「正因如此,法律在後世才成為一門需要無數人窮盡一生去學習、去完善的大學科。」
海景房內。
甄宓捧著溫熱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洱海湖面上,眼神有些飄忽。
從前,她讀聖賢書,效仿古之賢女,心中也曾勾勒過一個理想的世道。
那是一個君王聖明、臣子賢良、百姓安居樂業的盛世。
來到後世,見識到了神奇的器物,百姓的富足完全超出她想像。
今天林淵為她描繪的後世的法律,在她能理解的範圍內帶來的震撼同樣不小。
法律不再只是君王的利器,它有了溫度,有了人性的考量。
它保護弱者,體諒本能,劃定底線,讓整個社會不至於壞到哪裡去。
這比她能想像到的任何一個「理想國度」,更美好。
天幕之外,很多人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