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陽宮。
百官已經列於殿中。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氣，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眼下是濃重的黑影，眼中布滿了血絲。
昨夜，他徹夜未眠，面前攤開的是他親手編纂的秦律。
「嚴法立威」與「逼民造反」八個字，在他腦中反覆衝撞，讓他頭痛欲裂。
他一生信奉的法家理念，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長長的通傳，嬴政身著黑龍袍，大步走上王座。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肅。
群臣跪拜。
「平身。」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他掃視下方，目光在李斯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傳朕旨意。」
「自今日起，除長城、馳道等關乎國防軍略之工程，阿房宮、驪山陵等其餘大役，盡皆暫緩。」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朝堂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
暫緩阿房宮和驪山皇陵？
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決定！
無數大臣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李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
他想過陛下會動怒，會召集他們商議，卻沒想過，陛下會如此果決，直接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這是……與民休息。
陛下，真的聽進去了。
「父皇聖明！」
一個激動的聲音從隊列中傳出。
公子扶蘇快步出列，跪倒在地，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父皇既有此仁心，兒臣懇請父皇效仿後世，廢除嚴刑峻法，全面推行仁政德治，以安天下萬民！」
此言一出，朝堂上剛剛平息的騷動再次掀起。
不少法家官員對著扶蘇怒目而視。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王座之上，等待著皇帝的反應。
嬴政看著跪在下面的長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採納。
許久，嬴政才冷冷地開口，聲音傳遍大殿：「後世之法，亦是無數人窮盡一生，歷經數百上千年還在完善中。」
「天幕亦言，法需因時制宜，與地制宜。」
「盲目照搬，只會動搖國本，天下大亂。如此，與自取滅亡何異？」
扶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皇說得對。
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嬴政的目光轉向李斯。
「李斯。」
「臣在。」
李斯躬身出列。
「由你牽頭，廷尉府協同，重審大秦律法。」
嬴政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字字千鈞。
「將律法中，何為輕罪，何為重罪，明確其界限。凡輕罪重罰、罪責不當，惹民怨尤甚者，先行修改。」
「朕，不希望出現有黔首因『大雨失期』而被迫揭竿。」
李斯身體一震，深深地將頭埋了下去。
「臣，遵旨。」
……
蒼山之上。
甄宓將林淵剛剛講的「物競天擇」與朱元璋的「祖宗成法」聯繫起來，心中感慨萬千。
她又想起了林淵之前提到過的大明「八股文」。
「林君，你曾說，明朝的八股取士也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之一。在此之前，科舉又是如何選拔人才的呢？」
林淵一邊走，一邊說。
「這個，從隋朝開國皇帝楊堅開始雛形。」
「剛開始的時候，主要考的是對時事的見解和對策，我們叫『策論』，這個最考驗真才實學。」
「到了唐朝，考試內容就多了。有一種叫『帖經』，就是把儒家經典的書，前後文遮住，讓你填中間的字，基本就是考背書。」
「此外，還考律法知識，叫『明法』，也考書法和詩賦。」
「宋朝的時候，覺得詩賦太空泛，就給廢了，主要考對儒家經典的理解和議論，叫『經義』和『論』，還有策論。」
「變化的關鍵，發生在元朝。他們定下了一個標準，要求所有考生，對儒家經典的解釋，都必須以一個叫朱熹的人寫的《四書章句集注》為唯一正確的答案。」
「後來朱元璋建立明朝，就沿用了這個法子。當時天下讀書人學的都是這一套，突然要考其他的也不現實。而且這也是漢人儒家的正統，不是蒙古人的東西，他迫不得已，就沿用了。」
天幕外，大宋。
趙匡胤，在聽到「蒙古人」三個字時，身軀猛地一震。
「宋、元、明、清……」他死死盯著天幕，口中喃喃重複著之前林淵曾隨口提過的朝代更迭順序。
宋之後，是元。
而元……是蒙古人的朝代？！
這個可怕的推論在腦海中成型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懼與狂怒直衝天靈蓋。
......
林淵說到這裡，搖了搖頭。
「當時用，可以理解。但我搞不懂的是，他為什麼要把這套考試範圍和形式，定為『祖制』，還不許後人更改。這就把路走窄了。」
甄宓看著他，輕聲說：「聽林君的口氣，似乎對這位明朝的開國皇帝，很是不滿。」
林淵聞言，笑了笑，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應該算是……愛之深，責之切吧。或者說，怒其不爭，可能更恰當一些。」
「在我心裡，他絕對是千古一帝之一，功績卓絕。後世大多數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但也正因如此，他親手定下的『祖宗成法』，才像一道道枷鎖，這才是最讓人扼腕嘆息的地方。」
甄宓看著林淵有些深沉的側臉，覺得還是換一個話題好。
她聰慧地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順著剛才的話題，將氣氛引向了更輕鬆的方向。
「開創科舉，不拘一格降人才，讓天下寒門之士也有了進身之階。這位隋朝的開國皇帝，當真是了不起的聖君。」
她真心實意地感嘆道。
在她看來，能開創如此偉大的制度，並由後世沿用上千年，這樣的王朝，想必是極其強盛且自信的。
她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著林淵，問出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林君之前說，會給秦、漢、唐、明這些強大王朝的皇帝送去世界輿圖，助其征服天下。」
「可為何，從未聽你提過隋朝呢？」
「這樣一個開創了科舉制度的強大王朝，難道，不配擁有一份世界輿圖嗎？」隋煬帝又正式創立進士科，也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