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
只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藥廠技術員攤開設備圖,指著幾個地方,苦澀地介紹道:
「廠里只有兩套提取設備,溫度靠人盯著,一旦設備被占,後面的藥液就只能等。」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七次出現異常記錄全部挑出來,又讓周明川按照日期重新排列。
發酵,時間,溫度。
一組組散亂的數據,逐漸併到一起。
陸遠知道青黴素能夠量產,知識則讓他看得懂記錄。
可系統沒有現成配方,後世常見的儀器,如今更是一台都拿不出來。
盲目照搬未來工藝,只會得到一張永遠無法落地的廢紙!
陸遠深深吸了口,但也就在這時,忽然意識到什麼,突然開口:
「紙和筆。」
護士聞言,臉色頓時變了,立即提醒道:
「醫生只答應讓你看半個小時。」
「現在已經到了!」
陸遠望著剛剛整理出來的數據,眉頭輕輕蹙了蹙,輕聲請求道:
「再給我五分鐘。」
「只算完這一組。」
護士還想拒絕,剛欲張嘴。
身邊的周明川久久地凝視著陸遠,他看出了他眼中的那種光。
那是只有絕對專注才會有的!
周明川不知道這對陸遠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還是遞出了紙筆。
護士把床頭搖高,又往陸遠身後墊了兩個枕頭。
陸遠吃力地抬起手。
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行數字還算工整。
到了第二行,他的手指便開始發抖,那是一種控制不住的發顫。
疼痛蔓延,像是有絲絲涼氣直往骨頭縫裡鑽,讓他表情都有了變化。
冷汗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可陸遠依舊沒有停。
寫到第四行,數字已經歪斜,筆尖更是一次次劃出紙面。
整個房間無比安靜。
周明川眾人都屏著呼吸,生怕干擾到了陸遠現在的專注狀態。
直到那一聲。
啪嗒!
鋼筆終於從指間滑落,砸在床沿上。
周明川伸手去收稿紙,聲音更是止不住的顫,那是心疼:
「夠了!」
「你真準備為了這幾組數據,把命交代在這裡嗎?」
「最後一步……」
陸遠看著鋼筆,疼痛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讓我補完。」
他想重新把筆撿起來。
手才抬到一半。
一滴鮮血突然落下。
滴答!!
鮮紅的血跡,正好砸在那組還沒寫完的數據上。
「陸遠!」
周明川猛地站起,眼眶通紅。
護士反應很是迅速,立即上前替他止血,同時朝門外喊道:
「叫醫生!」
「快!」
醫生與沈懷明很快趕到,直到看見眼前這一幕,都是大驚失色。
染血的稿紙,氣若遊絲,臉色蒼白的陸遠。
沈懷明他盯著陸遠,看著這個倔強的青年,似乎還想掙扎著拿筆,有些心疼,又壓著火氣開口:
「國家接你回來,是為了救你!」
「這些問題還有人能研究,用不著你拿命去算!」
病房裡再次安靜。
陸遠這次沒有反駁。
終於是躺在床上,配合醫生檢查,任由護士重新接好氧氣。
直到呼吸稍稍平復,才低聲說道:
「好。」
「我不寫了。」
陸遠卻轉頭看向周明川,眼神帶著認真,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堅定:
「我說。」
「明川,你替我記。」
「你……」
周明川在看見這一幕後,情緒徹底繃不住了,只覺一抹溫潤模糊了視線。
可看著陸遠的眼,最後還是撿起了沾血的鋼筆。
這支筆,很沉重。
「你說。」
周明川重新坐下,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但依舊聲音發顫:
「我替你記清楚。」
陸遠靠在枕頭上,既然視線模糊,那就閉上眼,斷斷續續地口述起來。
周明川依次寫下五個環節。
發酵,過濾,酸化。
萃取,結晶!
第一條路線需要低溫連續分離設備,一旁的技術員立刻搖頭:
「沒有。」
「國內目前根本找不到這種設備。」
「那就劃掉。」
陸遠沒有絲毫猶豫。
第二條路線能提高提取量,卻會帶入藥廠無法處理的雜質。
「也劃掉。」
技術員卻沒有失望。
相反,他看向陸遠的眼神越來越震驚。
這個連筆都握不住的年輕人,不是在背誦國外工藝。
他是在根據龍國現有設備,重新尋找一條能走通的路!
這個叫做陸遠的年輕人。
是被西方諸國封鎖的情況下,以一己之力,在為龍國謀求一條生路!
陸遠每分析幾組數據,都要停下來喘息許久,豆大的汗珠滲出額頭。
牆上的時鐘滴答的轉著。
護士替他擦汗,周明川握著筆安靜地等。
沈懷明在看見這一幕後,張了張嘴,幾度欲言又止。
可看著那張逐漸完整的流程圖,到了嘴邊的話,最終又咽了回去。
突然。
陸遠睜開眼,連忙急促問道:
「第三批和第七批,酸化後的等待時間是多少?」
技術員連忙翻找記錄,回答道:
「第三批不到二十分鐘。」
「第七批…等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最終回收量呢?」
「第三批,幾乎是第七批的兩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結果清清楚楚。
酸化後等待越久,最終回收越差!
技術員猛地想起什麼,聲音都變了:
「有幾批生產時,萃取設備正在被其他工序占用。」
「處理的藥液只能放在車間裡等!」
陸遠終於把數據連在了一起。
青黴素本就不穩定,酸化後的藥液長時間留在常溫下,有效成分會不斷失活。
藥廠以為菌種沒有產出足夠的藥。
實際上,藥早就產生了!
只是被耗在了最後幾道工序里!
陸遠睜開眼,眸中似乎閃過一道光,語速忽然快了起來:
「準備冰鹽浴。」
「先把萃取設備空出來,再進行酸化。」
「縮短等待時間,同時分段對照。」
「記錄每一段的效價變化!」
技術員此刻渾身雞皮疙瘩湧現,似乎隱約察覺到,自己在這個年輕人的指導下,做著一個不簡單的事。
真正改變國運的事!
技術員按照記憶,瘋狂翻動剩餘記錄。
良久過後。
在這安靜的房間內,他猛地站起身,激動得臉色漲紅,失聲喊道:
「前幾批藥,可能不是沒有做出來!」
「是被我們自己耗掉了!」
技術員的這一番話。
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頭!
困擾藥廠數月的異常,真的找到方向了!
可陸遠沒有跟著激動。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繼續叮囑道:
「同一批原料,分成兩組。」
「一組按照舊流程,一組按照新辦法。」
「如果第一次有效,再換一批材料復驗。」
「記錄能對應,不代表…」
聲音戛然而止。
陸遠的頭忽然歪向一旁,此時,他再也撐不住,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身邊的小護士早已聽得呆住,不敢去給陸遠擦汗,生怕打擾了此刻他的狀態。
滴滴!!
監測儀器爆發出急促警報!
「陸遠!」
「醫生,快救人!」
病房瞬間亂成一團。
醫生撲到床邊,護士迅速將其他人推出病房。
房門關閉前。
周明川只看見陸遠毫無血色的臉,以及垂在床沿…抬不起來的手。
走廊里。
藥廠技術員緊緊攥著那幾張稿紙,此刻,早已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身子止不住的顫!
前半張是陸遠寫下的歪斜數字,後半張是周明川替他完成的記錄。
中間那一頁,還染著刺眼的血。
技術員眼眶瞬間紅了,聲音沙啞地開口問道:
「沈先生,這試驗…」
沈懷明望著緊閉的病房門,拳頭一點點攥緊,許久後,他才轉過身,沉聲命令道:
「馬上送回藥廠覆核!」
「如果方案沒有問題,今晚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