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平剛邁出兩步。
中軍大帳的厚重布簾被掀開。
寒風倒灌。
關羽立在帳口。
綠袍披在肩頭,左臂的白布又滲出一層新血,臉色比帳內的燈火還要晦暗。
關平頓住腳步。
「父親!」
關羽沒有看他。
那雙丹鳳眼注視著劉澈,隔了許久,終於出聲。
「你不像他那般仁厚。」
劉澈沉默。
這話也沒法接啊。
總不能說二爺您冷靜點,我真不是你大哥在外面的私生子。
關羽緩步走下台階。
校場上,殘兵傷卒全都挺直了身子。
有人甲片碎了半邊。
有人胳膊上纏著髒污的破布。
有人連刀都握不穩,卻還是把腰背拔得筆直。
月光慘白,打在他們臉上。
劉澈看見一張張沾血的面龐。
看見凍得發青的嘴唇。
也看見他們望向關羽時,眼底那簇還沒熄滅的火。
趙累第一個跪下。
雙膝砸進凍硬的泥地,聲音發悶。
「末將拜別君侯。」
王甫跟著跪倒。
「王甫拜別君侯。」
隨後是十幾名親衛。
緊接著,校場上所有還能站立的人,全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甲葉摩擦。
刀鞘碰地。
「我等拜別君侯!」
關羽站在寒風裡。
長髯被冷風扯起。
那雙虎目泛起隱約的水光。
他沒有避開。
也沒有轉身。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向著眾人深深彎下腰去。
腰彎下去的那一刻,關平眼眶瞬間紅了。
劉澈也怔在原地。
這一禮,讓整個校場鴉雀無聲,再沒人能抬起頭。
「關某……」
「拜別諸位。」
沒有人回話。
片刻後,北門悄然開啟。
沒有火把。
沒有戰鼓。
只有穿堂的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
關羽、關平、劉澈,以及六名親衛,從北門隱入夜色。
城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
【剩餘時間:9小時05分40秒】
……
北門外沒有路。
只有陡峭的亂石崖壁。
怪石嶙峋,老藤垂掛,腳下便是黑沉沉的深溝。
劉澈掃了一眼,頭皮有些發麻。
好消息,吳軍大概率想不到有人走這兒。
壞消息,正常人也踏馬想不到走這兒。
你挑的嘛,偶像。
關羽一馬當先。
他沒有騎赤兔。
赤兔已經交託給趙累。
此刻他單手扣住崖壁上的老藤,軍靴踩著凸起的石塊,一點點向側方平移。
左臂還在滲血。
可他的動作穩如磐石。
關平緊跟在後,幾名親衛分散護住兩側。
劉澈伸手拽住一根老藤。
掌心剛貼上去,就摸到一層濕滑的黏苔。
他皺了皺眉。
只能硬著頭皮上。
劉澈剛探出第三步,腳下碎石脫落。
重心瞬間失衡。
手裡的老藤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直接斷裂。
「先生!」
關平低呼。
劉澈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山風颳過耳廓,深溝里的黑暗直逼眼前。
壞!
要死!
下一秒,一隻大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劉澈懸在半空,抬頭就看見關羽俯身拽著他。
關羽左臂的創口再度崩裂,血水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劉澈臉側的石塊上。
一滴。
兩滴。
帶著灼人的溫度。
「抓緊。」
關羽只吐出兩個字。
關平和親衛齊齊攀過來,拽著衣領把劉澈硬生生拖上崖邊。
劉澈趴在石壁上喘粗氣。
他盯著關羽手臂上刺目的紅,喉嚨滾了滾。
「多謝二爺。」
關羽沒有應聲。
只是瞥了他一眼。
眼神里的審視淡了些,多了一絲劉澈看不透的意味。
眾人繼續在絕壁上攀行。
轉入山林,路況更糟。
荊棘橫生。
枯枝刮爛了麻衣,尖刺劃開皮膚。
劉澈的胳膊和小腿上很快縱橫交錯著十幾道血口子。
沒人抱怨。
也沒人停步。
夜色深處,隱約傳來幾聲獸嚎。
六名親衛拔出短刀,將劉澈和關羽護在內圈。
關平走在最前,時不時回頭確認父親的狀況。
劉澈默默打量著四周。
有個年輕士卒握刀的手一直在發抖,虎口早先裂開的血痂重新破損,血把刀柄染得黏膩。
可只要林子裡有風吹草動,他依然是第一個拿身體去擋外側的人。
關羽經過他身邊時,寬大的手掌壓了壓他的肩。
那士卒死死咬住牙關,手背青筋暴起,再沒抖過一下。
劉澈收回目光,繼續趕路。
不知走了多遠。
遠方的喊殺聲漸行漸遠。
直到徹底歸於平靜。
關羽站在山崗上,眺望了許久許久。
……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眾人終於翻過一道山樑。
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不再是亂石絕壁,而是一片平緩的黃土坡。
極遠處,隱約能看到城牆的輪廓臥在晨霧之中。
關平跨前一步,死灰般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活氣。
「房陵!」
幾名親衛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有人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劉澈也靠著一截枯樹幹緩著力氣。
活路就在眼前。
至少看起來是。
就在這時,林中傳來落葉被踩碎的輕響。
眾人齊刷刷拔刀。
晨霧翻湧,一隻白鹿悠然踱步而出。
通體雪白。
鹿角如玉。
它站在山道正中央,安靜地注視著這群血污滿身的人。
親衛們全愣住了。
「祥瑞……」
「是祥瑞!」
關平難掩喜色,轉頭看向關羽。
「父親,祥瑞現世,此乃大吉之兆!」
關羽緊繃了一整夜的冷硬面容,也有了些許融化的跡象。
劉澈卻看得眼皮直跳。
還真刷出白鹿了。
這副本的特效做得夠足啊!
白鹿沒有逃開。
它反而前行兩步,用優美的鹿角橫在眾人去路上。
關平皺起眉頭。
「讓開。」
白鹿紋絲不動。
一名親衛壓低嗓音:「此乃神物,切不可傷。」
劉澈臉上的輕鬆感蕩然無存。
不對勁。
S級副本里絕不會憑空刷一隻吉祥物出來送祝福。
更不會在即將抵達安全區時,精準地擋在必經之路上。
他轉頭眺望房陵方向。
太安靜了。
沒有早起的炊煙。
沒有逃難的潰卒。
連城外的野鳥都成群結隊地貼著水面亂竄。
劉澈轉身就往側方最高的山崗上爬。
關平一把拽住他。
「你做什麼?」
「看路。」
「房陵就在前面,有什麼好看的?」
劉澈掙開他的手。
「就是因為太近了。」
關平臉色沉了下來。
「先生什麼意思?」
劉澈懶得廢話。
他手腳並用爬上山崗,將身子伏在荒草中,極目遠眺。
晨風吹散了江面的一抹濃霧。
房陵郡外的水道徹底暴露在視線中。
劉澈呼吸一滯。
水面上,停滿了戰船!
首尾相連。
黑壓壓的帆影鋪滿了整段江面。
甲士肅立船頭,弓弩早已上弦,箭簇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最中央的那艘龐大樓船上,一人拄劍傲立。
白色斗篷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呂蒙!
劉澈背脊滲出一層冷汗。
大都督的算計,當真是滴水不漏。
他滑下山崗,穩住身形。
「不能去房陵。」
關平臉上的喜悅凝固。
「為何?」
「呂蒙在水道上。」
劉澈調整著呼吸,指向遠方。
「戰船封江,弓弩列陣。」
「他在等我們。」
眾人面容失色。
一名親衛咬牙痛罵。
「吳狗!」
關羽眼瞼微抬,望向薄霧深處,冷哼一聲。
「房陵尚有上千兵馬,未必不可一戰。」
這話說出口,幾名親衛瞬間找回了主心骨。
君侯還在!
房陵有駐軍!
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骨子裡總覺得只要能拔刀,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劉澈卻斷然搖頭。
「不可。」
關平火氣上涌。
「又不可?」
他逼近一步。
「先生,臨沮不可,房陵不可,天下之大,我們還能退到哪去?」
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還有走到窮途末路的焦躁。
關羽站在原地沒有阻攔。
他同樣在等一個合理的解釋。
劉澈瞥了一眼那隻依舊擋在路中央的白鹿,又看向遠處殺機四伏的江面樓船。
腦海中的地圖瘋狂重組。
只有最後一條路。
劉澈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
「去上庸。」
眾人寂靜無聲。
關平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上庸?」
關羽的目光徹底沉了下來,猶如暴風雨前夕的陰雲。
劉澈迎著幾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狠勁。
「對。」
【剩餘時間:8小時13分鐘07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