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繼續往上抬。
強光落在牛背上。
四個人同時安靜了。
那頭灰黑色水牛的背脊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孩子。
粗布麻衣。
胸口被一桿生鏽短槍貫穿。
右臂齊肩斷掉,傷口邊緣發黑,臉上的笑僵在那裡,怎麼看都不像活人。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沒有下半身。
腰部以下的血肉,和水牛的背脊長在了一起。
肉瘤鼓起。
黑色血管順著牛背往下爬,扎進厚重的皮肉里。
遲鳴喉嚨滾了滾。
「這玩意兒……也太他媽噁心了吧。」
劉澈盯著那孩子身上的麻衣。
那種粗糙料子,他見過。
江陵城外的流民。
還有麥城外的敗兵。
那些亂世里最不值錢的命,穿的都是這種衣服。
「古代戰亂里死掉的孩子?」
這句話出口,廠房裡更壓抑了幾分。
溫知予握著短弓的手緊了緊,臉色有些難看,
可憐。
但可憐歸可憐。
眼前這個東西,已經不能算孩子了。
遲鳴咬了咬牙,脖頸上的紅色紋路開始蔓延。
「慘是慘。」
「但現在這模樣,真有點瘮人。」
他說完,又盯著那頭水牛感應了一下,臉上的緊張壓下去不少。
「三階初期。」
遲鳴咧嘴。
「大哥,溫姐,大竹竿子,你們先別動。」
「我去試它一下。」
劉澈眉頭一皺。
「別衝動!」
遲鳴已經踩著水沖了出去。
「放心,老子皮厚!」
水花炸開。
他整個人撞向巨牛,包著紅色甲片的一拳,直奔牛背上那個詭笑的男童砸去。
「哞!」
水牛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嘶鳴。
那聲音里,混著人的哭腔。
粗壯的四蹄猛踏水面。
水牛不躲不避,低頭,兩根彎曲的牛角迎著遲鳴頂了上來。
遲鳴瞳孔一縮。
距離太近。
拳頭改向,雙手在半空變爪,死死扣住頂過來的牛角。
砰!
巨大的衝擊力把遲鳴向後推了三米。
兩道水浪從他靴子兩邊排開。
「就這?」
遲鳴雙臂肌肉暴起,硬生生頂住。
異變驟生。
被他抓住的牛角,突然爆出一層粘稠黑光。
黑光順著牛角鑽進遲鳴掌心。
「啊!」
遲鳴爆發出一聲慘嚎。
紅色的甲冑虛影在黑光侵蝕下劇烈閃爍。
他的掌心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遲鳴,撐住!」
劉澈厲喝。
他沒有衝上去。
這個距離,亂沖只會擋隊友的路。
他目光從牛角、牛眼、牛背上的男童身上掃過,立刻開口。
「溫姐,牛眼!」
「一鵬,繞後,斬那個孩子!」
命令下達,沒有半句廢話。
她動作不慢。
短弓拉滿。
嗡。
兩支羽箭一上一下,破開空氣,精準扎進水牛的兩隻眼球。
噗嗤。
黑血飆射。
水牛痛得發狂,四蹄亂蹬,腦袋瘋狂甩動。
遲鳴手上的壓力猛增,虎口崩裂。
「大竹竿子!你他媽快點!」
「老子手要斷了!」
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掠過。
郝一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水牛側後方。
細長的劍光從下至上挑起。
快。
快到遲鳴只看見一道冷光。
劍鋒切過男童的脖頸,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一顆帶著詭異笑容的頭顱沖天而起,砸進遠處的黑水裡,咕嚕嚕沉了下去。
沒了那半截身子,水牛龐大的軀體猛地僵住。
幾秒後,粗壯的四肢彎折,轟隆一聲砸進水裡,掀起半米高的水牆。
遲鳴脫力,一屁股跌坐在水裡,大口喘著氣。
他抬起雙手。
掌心爛糊糊一片,血水混著水珠往下滴。
「你太慢了……大竹竿子。」
遲鳴齜牙咧嘴。
「老子手差點廢了。」
郝一鵬手腕一振,甩掉劍身黑血,還劍入鞘。
「你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只瞥了遲鳴一眼,語氣沒有起伏。
遲鳴剛想罵人,又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溫知予走到劉澈身邊,目光沒離開那具水牛屍體。
「不對。」
劉澈也沒有收劍。
「太簡單了?」
溫知予點頭。
遲鳴坐在水裡,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溫姐,你們別把它想得太厲害。」
「三階初期而已。」
「要不是牛角那一下陰我,正面打,我也能拖住它。」
郝一鵬沒說話。
但他收劍的動作,已經說明他也認同。
劉澈盯著水面。
他手裡的紅鸞劍沒有歸鞘。
之前那個被迷霧化的二隊隊員,臨死前用血寫下的那個「水」字,仍舊扎在他腦子裡。
如果是這頭怪物殺的人。
那個隊員為什麼不寫「牛」。
不寫「孩」。
偏偏寫個「水」?
劉澈低頭。
腳下的黑水,從剛才水牛倒下開始,連漣漪都沒起。
如果水牛是異象源頭,水面至少該有變化。
除非……
他後背驟冷。
劉澈一把抓住身旁溫知予的肩膀,將她拽到自己身後。
右手握緊紅鸞,毫無徵兆地一劍劈向水牛砸在水裡的碩大頭顱!
「劉……」
溫知予驚呼還未出口。
劍鋒落下的前一刻,水牛屍體動了。
原本失去生機的水牛,腦袋驟然抬起。
兩根牛角頂著駭人的氣壓,狠狠撞向前方遲鳴所在的位置。
劉澈橫劍格擋。
鐺!
紅鸞劍身震得發顫。
巨力砸進胸腔,他喉嚨一甜,整個人倒飛出去。
人在半空,他的左手死死扣住遲鳴的後衣領。
借著被撞飛的力道,他硬生生把還沒反應過來的遲鳴從水裡拽了起來。
兩人貼著水面滑出十幾米。
轟!
轟!
遲鳴剛才坐著的地方,牆壁被兩道無形衝擊貫穿。
兩個焦黑的窟窿赫然出現。
和之前那間屋子裡,那個慘死的二隊隊員胸口血洞一模一樣。
遲鳴被劉澈摔在水裡,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大洞,臉瞬間白了。
要不是劉澈剛才撈他一把。
現在他身上也多了這兩個窟窿。
「多謝……大哥。」
遲鳴聲音發顫,剛才的狂勁全沒了。
前方的黑水瘋狂翻湧。
被斬斷半截人身的水牛,緩緩站了起來。
它脖子上的斷口不再流血。
一團團黑紫色水泡從斷口裡鼓出來。
周圍的水流逆流而上,瘋狂湧入它的體內。
它的體型在暴漲。
四米。
五米。
氣息節節攀升。
三階中期。
三階後期。
三階巔峰!
只差半步,就能撞開四階的門檻。
周圍的空氣被壓得發悶。
水面也開始沸騰。
它根本不需要那個殘缺的孩子。
水牛,才是本體。
遲鳴咽了口唾沫。
「這他媽……玩不起吧?」
「我們打不過它。」
溫知予手腳冰涼。
三階巔峰的異象級亡靈,防禦力和生命力遠超同階覺醒者。
他們幾個一階二階,連破防都難。
她看向劉澈。
「劉澈,關將軍能出來嗎?」
「我試試。」
劉澈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右手按在心口。
虎符融合的地方。
他閉上眼,去觸碰那道盤踞在腦海深處的青色威靈。
一秒。
兩秒。
沒有回應。
劉澈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和關羽的聯繫。
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