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傳過來的時候,清歡已經抓起了亮銀槍。
她整個人彈起來,槍桿在掌心轉了半圈,腳尖朝帳簾方向踏出。
劉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氣很大。
清歡回頭,低喝道:
「放開。」
「不清楚規則之前,不要衝出去。」
劉澈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清歡瞳孔微縮,她想到了鐵拳。
隨後槍尖慢慢放低。
兩人站在帳門口,帳簾掀開一條縫。
外面黑沉沉的,只有篝火的光跳了兩下。
一柱擎天的慘叫之後,營地恢復了寂靜。
沒有腳步聲。
甚至連蟲鳴都消失了。
什麼都沒有。
風從柵欄豁口灌進來,吹得帳布獵獵作響。
清歡的手指收緊槍桿,呼吸淺而急促。
劉澈一隻手按在紅鸞劍柄上,另一隻手抵住帳簾邊緣,目光透過那道縫隙死盯著外面。
一息。
十息。
百息。
營地里始終沒有第二聲響動。
又過了很久。
久到劉澈的小腿開始發麻。
風裡忽然夾雜進一陣斷斷續續的雜音。
起初很輕。
接著變得沉悶、粗重。
是鼾聲!
從營地西側傳來。
那個方向是疤臉軍士的營帳!
劉澈渾身一震,瞳孔不自覺地放大。
疤臉軍士在睡覺?
白天殺人不眨眼的疤臉軍士,夜裡卻鼾聲如雷。
那麼……
誰在執行第三條規則?
劉澈的手從帳簾上鬆開。
他往前邁了一步。
清歡猛地拉住他的手臂。
「你瘋了?」
她的聲音壓到極低,臉上的從容全沒了,露出的表情是真實的緊張。
劉澈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關係,我自有底牌。」
他一步踏出營帳。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濕柴沒燒透的嗆味。
篝火只剩一點餘燼,明滅地跳著。
劉澈站在營地中央。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弩箭。
西側帳篷里,鼾聲還在繼續。
疤臉軍士睡得像死豬一樣。
劉澈嘴角繃了一下,隨後鬆開。
果然……
第三條規則是假的。
疤臉軍士在夜間會陷入沉睡,根本沒有人執行宵禁。
昨天晚上在他帳外走動的那個影子,也不是因為不怕規則,而是早就知道這條規則是假的。
第一天夜裡就有人摸清了這個秘密。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清歡走了出來。
她站在帳門前,亮銀槍豎在身側,目光掃過空曠的營地,臉色極差。
「這條軍規是假的?」
劉澈點頭。
沒有多餘的解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朝一柱擎天當值的方向快步走去。
糧車停在營地北側。
離得還有十幾步遠,劉澈就聞到了血腥味。
濃得嗆鼻。
篝火餘光照不到那邊,黑暗裡只有糧車的輪廓。
走近了。
一柱擎天趴在糧車側面。
整個人上半身搭在車板上,雙腳垂在地面,腳尖在泥里拖出兩道淺痕。
後背整個凹陷下去。
脊柱的位置塌了一塊,骨頭的斷茬把皮甲頂出一個尖角。
脖子側面有一道橫切的斬痕。
傷口不深,但位置精準,正好切斷了頸動脈。
血已經流幹了。
糧車下方的泥地變成了紅黑色。
清歡的槍尖垂下來,指著地面。
她沒有說話。
劉澈蹲下身。
一柱擎天腳邊的泥地上,有一塊木牌。
巴掌大小,和鐵拳那塊一樣的材質。
他撿起來翻到正面。
忠臣。
好人陣營。
劉澈捏了捏眉心。
算上鐵拳的「平民」,好人陣營已經連折兩人。
剩下的人里,他自己是主公,好人陣營已經出現三人,其中兩人已經死亡。
沒有容錯了。
再死一個,好人陣營就徹底崩盤。
今天必須分出勝負。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一柱擎天的後背。
脊柱斷裂,整個後背凹陷。
這不是兵器造成的傷。
是純粹的暴力。
一柱擎天是槍卒。
體魄在一階中算強的。
能一擊打碎他脊柱的人,實力至少二階。
而他們當中,二階只有兩個人。
清歡。
莊稼漢。
但莊稼漢胸口被二階山賊頭領重傷,那是所有人親眼看到的。
一天時間,一個二階驍騎根本不可能恢復到這種程度的戰鬥力。
清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是衝著我來的。」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氣的發抖。
「這人殺了一柱擎天,就是為了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劉澈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除了你,看起來沒人能做到。」
「莊稼漢在眾人面前受了重傷,一個驍騎不可能一天之內恢復這種程度的戰鬥力。」
他頓了一下。
「除非……」
話沒說完,劉澈忽然蹲了下去。
他的手掌按在糧車旁邊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清歡皺眉。
「你在找什麼?」
劉澈沒有回答。
手指在泥地上划過。
濕的?
濕的。
還是濕的!
忽然,觸感變了。
一小片區域的土壤明顯更乾燥。
面積不大,大概一個人站立的範圍。
劉澈的瞳孔驟然一縮。
甲士。
嗜血技能一旦開啟,血液循環瘋狂加速,體溫飆到能把腳下濕泥烘乾的程度。
殺死一柱擎天的人,是甲士。
劉澈站起身,手掌上沾著乾燥的土屑。
在場所有人里,誰自稱甲士?
鐵拳。
鐵拳已經死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從頭到尾在撒謊。
職業是假的,階位可能也是假的。
天色開始發白。
鳥叫聲一點點冒出來。
啪!
營帳帘子被掀開的聲音。
李純尚第一個衝出來,他隨後去隔壁營帳,扶著莊稼漢,兩人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跑。
葬愛冷少緊隨其後。
地魔最後出來,縮著肩膀,眼神陰沉。
幾個人看到糧車旁的場景,全都停了下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劉澈和清歡。
兩個人站在一柱擎天的屍體旁邊。
天還沒亮就已經在這裡了。
葬愛冷少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清歡。
「果然是你!」
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終於逮住了證據。
「你這個殺人兇手!」
清歡轉過身,眼裡全是怒火。
「放你娘的屁。」
她一字一句往外蹦。
「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殺的?」
葬愛冷少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沒停。
「不是你還能是誰?」
「一柱擎天是一階槍卒,除了二階,誰能把他打成這樣?」
「而且你天沒亮就站在屍體旁邊,不是你誰?」
清歡槍桿一震,往前踏了一步。
殺意毫不掩飾。
「你再說一句試試。」
葬愛冷少嘴唇哆嗦了一下,確實不敢再往前了。
這時候,疤臉軍士打著哈欠從西側營帳里晃了出來。
他揉了揉眼,看了一眼糧車旁的屍體。
「喲。」
他咧開嘴,露出黃牙。
「又死了一個啊。」
語氣像是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
李純尚扶著莊稼漢,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莊稼漢的呼吸很重,胸口的繃帶又滲出了血。
地魔站在最遠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疤臉軍士抽了一下馬鞭。
「怎麼著,要開軍議不?」
葬愛冷少咬了咬後槽牙。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所有人中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申請召開軍議。」
他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尖利的嘶吼,而是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的鄭重。
「好人陣營聽著,我的身份……」
他的目光緩緩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劉澈臉上。
「是主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