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一把抓住小忠的胳膊。
手上的力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五根手指死死掐著,指印陷進孩子瘦弱的皮肉里。
「你說清楚!」
小忠被嚇得縮了縮脖子,眼眶一下紅了。
「我……我今天早上在西城門口看到的。」
他聲音發抖。
「逸軒跟曉藝在那跟一個人說話,我沒聽太清,就聽見一句要出城玩了。」
「然後就看見他倆朝城門走了。」
王伯鬆開手,原地轉了兩圈。
腳步越來越急,嘴唇都在哆嗦。
劉澈上前一步。
「王伯,別著急。」
他轉頭看向遲鳴。
「去找高止水,你來過這裡,知道該去哪找他。」
遲鳴一愣,隨即點頭,轉身就跑。
「其他人,跟我走。」
劉澈話音落定已經邁開步子。
「先去西城門。」
眾人快步穿過幾條窄巷。
王伯幾乎是小跑著跟在後面,腰板再直也掩不住腿腳發軟。
溫知予攙了他一把,沒說話。
西城門到了。
城牆上有人影晃動,正在當值。
王伯仰頭,嗓子都劈了。
「昆子!你當值嗎?」
城牆上的人影停了一下。
瘦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手裡捏著四根線香。
香頭上的火星還在,煙氣裊裊升騰,他正對著城外的虛空,一板一眼地拜著什麼。
劉澈抬頭看了一眼。
鼻尖捕捉到一股氣味。
淡淡的,有點甜,十分柔和。
很熟悉。
在哪聞過?
那人聽到王伯的聲音,把香插在城牆磚縫裡,探出頭來。
「王伯啊,是我當值。咋了?」
聲音懶洋洋的,還帶著點鼻音。
「你有沒有看到逸軒跟曉藝出城!」
王伯的聲音都變了調。
鄭昆摸了摸下巴。
「沒有,今天都沒人來過這裡。」
王伯身子晃了一下。
「小忠說他看見他倆跟著一個人出城了!」
「不可能。」
鄭昆語氣很篤定。
「今天沒有任何人出城。」
劉澈開口。
「你會不會沒注意?」
城牆上安靜了一秒。
再開口時,鄭昆的臉色黑了下來。
「我一個三階斥候,就算再怎麼不小心,兩個小孩從城門走出去,我能不知道?」
他把話砸下來,帶著點被冒犯的火氣。
小忠攥著布袋,聲音很小的。
「可我真的聽到他們說要從這裡出去。」
鄭昆不耐煩了。
「行了,別胡說八道了。」
「這裡不可能有人出去。」
夏琪叉著腰,腦袋一歪。
「你剛才就沒好好當值!拿著破香在那拜來拜去的,說不定就是你沒看見。」
鄭昆的眉毛擰到了一塊。
「放屁!你們腦子不好?」
「是信一個小孩說的話,還是信一個三階斥候的話?」
夏琪不甘示弱。
「呸,誰知道你在幹什麼,我要告你瀆職!」
鄭昆的聲音驟然拔高。
「你在侮辱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一根手指戳向城下。
「我可是京都鄭家的人!」
劉澈平靜地看著他。
「那你知道她爹是誰嗎?」
夏琪一抬下巴,雙馬尾甩了個弧度,小虎牙露出來,得意洋洋的。
鄭昆冷笑。
「我管你爹是什麼玩意?」
「京都鄭家四個字,你們聽不懂?」
劉澈緩緩開口:
「她爹是淮揚王。」
城牆上沉默了。
鄭昆的嘴張著,眼睛在夏琪身上轉了幾圈。
他確實聽說過淮揚王有個獨女,可怎麼會在這大西北的荒涼邊關碰上?
安靜了幾秒。
「反正這裡沒人通過。」
他別過頭去,聲音硬邦邦的。
「你告到哪裡都是沒有人。」
王伯急得直搓手。
「那他們能去哪裡呢?」
溫知予握住王伯的胳膊,輕聲說:
「王伯,別急,會找到的。」
郝一鵬忽然偏過頭。
「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城內掠過,砸在城門口的青石板上。
落地的一瞬間塵土飛起半人高,高止水站直了身子,花襯衫下擺還在飄。
「誰出城了?」
鄭昆連忙探出大半個身子。
「高隊,你來得正好!他們非得說有兩個娃子出城了。」
「我一個三階斥候,兩個小孩從我眼皮底下跑出去,這不是侮辱人嗎?」
高止水掃了他一眼,沒接話。
轉頭蹲下身,看著小忠。
「你是不是聽錯了?」
小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沒有,我確實聽見了。」
「也看見他們朝著城門走了,去他們家也不在家。」
王伯拉住高止水的手腕,聲音發顫。
「小高啊,一定要找著他們。不然我怎麼跟他們的父母交代啊。」
話沒說完,喉頭就哽住了。
高止水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急。我去通知姬明月。」
他轉身就走,身影幾個縱躍便消失在屋頂盡頭。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整座邊關像被翻了個底朝天。
巡邏隊擴大搜索範圍,烽火台之間來回傳信,所有值守人員逐一排查。
黃昏時分,有人在城北田壟間找到了兩個孩子。
王伯幾乎是跌撞撞跑過去的。
他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的手攥住。
「你們跑哪去了!」
逸軒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草葉壓出來的紅印。
「我倆就一直在這玩,玩困了就睡著了。」
王伯板起臉。
「小忠說看見你倆去西城門了,是咋回事?」
逸軒和曉藝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沒有啊,我倆沒去過西城門。」
周圍聚過來的人開始嘀咕。
「現在正是備戰的時候,這麼折騰不是胡鬧嗎!」
「小忠是不是看錯了?」
「那個小忠從小就想吸引人注意,會不會是編的?」
「這孩子,一點也不像他爸媽。」
鄭昆的聲音從人堆後面飄過來,陰陽怪氣。
「看吧,我說什麼來著。」
「你們居然相信一個小屁孩說的話。」
小忠站在人群邊緣,布袋攥在手裡都變了形。
周圍的竊竊私語全衝著他去,話里的懷疑和指責明晃晃地擺出來。
「我沒有說謊!」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
「我就是看到他倆去了西城門!」
逸軒跟曉藝搖了搖頭。
「小忠,你看錯了吧。」
王伯回過頭,看了小忠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嘆了口氣,轉身牽著兩個孩子往回走。
小忠渾身一僵。
下一秒,他沖開人群,撒腿跑了。
布袋掉在地上,裡面滾出一個沒吃完的饅頭。
劉澈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饅頭沾了土,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他腳邊。
劉澈沒有追。
他一直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跑遠,消失在巷口拐角。
遲鳴撓了撓頭。
「老大,別看了。小孩子胡說八道罷了。」
他伸了個懶腰。
「要不要去集市看,有什麼可以買的?正好我也溜達溜達。」
劉澈收回目光。
「別急著下定論。」
遲鳴一怔。
「小忠說的,是看到他倆在跟一個人說話,然後才說的出城。」
遲鳴張了張嘴。
劉澈沒有繼續說。
「你們先去吧。」
他頓了一下。
「我去逛逛。」
遲鳴沒多想,招呼著郝一鵬往集市方向走了。
溫知予多看了劉澈一眼,但沒追問,帶著夏琪跟了上去。
人群散去。
劉澈獨自一人,沿著來時的路,再次走回了西城門。
城牆上換了人當值。
劉澈跟對方打了個招呼,登上了城樓。
風很大。
城樓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牆磚縫隙里,一小撮燃盡的香灰。
劉澈蹲下身,手指伸向那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股氣味又鑽進鼻腔。
甜甜的,淡淡的。
他盯著香灰看了兩秒。
「劉澈!」
城樓下傳來夏琪的聲音,雙馬尾的小腦袋仰著。
「要開軍事會議了!除了當值得,所有人都要過去,知予姐姐讓我來叫你!」
劉澈收回手指,站起身。
「來了。」
他翻身躍下城樓,跟著夏琪離去。
風卷過城頭。
那撮香灰被吹散,飄向城外。
遠處的迷霧翻湧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