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方向的黑煙沖天而起。
劉澈握住長劍的手驟然收緊。
調虎離山。
他環顧城頭。
除了王渡外,大家基本都負傷。
能打的,不多了。
「我先趕往西城門。」
劉澈翻身跨上烏孫馬,聲音快而短。
「還能動的,儘量支援。」
溫知予落在他身後,左手抓住馬鞍邊緣,右手指尖纏著繃帶,弓還掛在肩上。
「我的戰鬥力沒怎麼減弱。」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劉澈沒有多說。
夏琪催動驍騎技能,黑鬃戰馬凝出。
三人衝下城牆,直奔西城門。
十幾分鐘後,西城門映入視野。
那裡沒有廝殺聲,也沒有兵器碰撞。
甚至聽不見一聲叫喊聲。
街道空空蕩蕩,風卷著碎石,從青磚路面滾過。
兩側土牆遍布焦痕,木門已經被劈碎,散落在街道兩旁。
大片血跡從巷口延伸到街道中央,邊緣已經乾涸發黑。
戰鬥早就結束了。
直到不久前,烽火才被人點燃。
劉澈勒住韁繩。
烏孫馬原地踏了兩步,鼻腔里噴出白氣。
三人放慢速度,沿著街道向前搜索。
一柄生鏽長刀貫穿胸口,將那人釘在土牆上。
他的雙腳離地半尺,頭顱低垂,血順著褲腿落下,在牆根積起一片暗紅。
劉澈認得他。
昨天布防時,這名二階斥候還站在城牆上跟人說笑。
劉澈翻身下馬,伸手將長刀拔出,把屍體接住,輕輕放在地面上。
溫知予別過臉去。
夏琪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這裡……這裡是小忠他們住的地方。」
劉澈抬頭。
街道盡頭,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三人跑了起來。
還沒到門口,劉澈就停住了腳步。
王伯的身體卡在門框中央。
老人雙手死死抓著兩側門框,十根手指嵌進木頭裡,指甲全部翻起,鮮血把門框染成深褐色。
他的胸口、腹部和大腿分布著七八處貫穿傷,傷口裡露出斷裂的骨茬。
血從腳下漫過門檻,在門前積成一片。
溫知予捂住了嘴。
夏琪的腳步定在原地,雙馬尾垂下來,小虎牙死死咬住下唇。
劉澈走到門前,蹲下身,替王伯合上雙眼。
老人臉上沒有痛苦,只剩下凝固的疲憊。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輕響。
是木頭碰撞的聲音。
三人同時轉頭。
劉澈抽出紅鸞劍,避開王伯的遺體,走進屋內。
劉澈走到偏房門前。
握緊劍柄,猛地推開門。
一道矮小的身影尖叫著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菜刀,閉著眼睛朝前亂砍。
溫知予丟下長弓,右手探出,穩穩扣住了那隻細瘦的手腕。
是小忠。
孩子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渙散,握著菜刀的手不斷發顫。
「別怕。」
夏琪蹲下身,聲音壓得很輕。
「是我們。」
小忠愣了三秒。
菜刀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後,七八個孩子擠在牆角。
他們死死捂著嘴,牙齒不斷碰撞,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最小的一個,看著不過五六歲,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
認出劉澈三人後,孩子們終於鬆開捂住嘴巴的手。
壓抑許久的哭聲瞬間擠滿房間。
小忠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他沒有哭喊,也沒有掙扎。
只是直直地跪著,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
溫知予把弓放在一邊,單膝跪下,把小忠抱進懷裡。
「沒事了。」
小忠的肩膀開始抽動。
一滴眼淚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王爺爺他……」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溫知予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王伯守住了門。」
「你們都活下來了。」
劉澈站在門口,看著縮在牆角的孩子。
「他沒有白死。」
屋內的哭聲更大了。
劉澈停頓片刻,轉頭看向溫知予。
「溫姐,你先留在這裡保護他們。」
溫知予抬頭看他,點了點頭。
劉澈轉身離開,夏琪快步跟上。
兩人經過門口時,同時停下。
他們面對王伯的遺體,彎腰行了一禮。
三秒後,兩人直起身體,朝城牆趕去。
西城牆上滿目瘡痍。
磚石大片崩裂,乾涸的血跡覆蓋著牆面,到處都是折斷的兵器。
遠處的烽火台前,趴著一具屍體。
後心插著一把匕首,沒入大半。
他的右手緊握著燃盡的火摺子,五根手指已經燒得焦黑,至死沒有鬆開。
一道血痕從城牆中段延伸到烽火台下。
足有二十多步。
劉澈沿著血痕向後看去,掌心很快被指甲掐破。
夏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已經開始發顫。
「那……那不會是大傻鳴吧?」
劉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城牆西段盡頭,一道高大的身影單膝跪地。
右手拄著那柄嗜血刀,刀尖插在磚縫裡,勉強撐住身體。
左肩插著一截斷箭,右腿外側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
一桿破舊長矛從腰腹側面貫入,矛鋒穿出後腰。
折斷的矛杆上,還掛著半面破碎的旗幟。
大片血液積在他的膝下。
遲鳴。
夏琪雙手捂住嘴,眼淚當場湧出來。
劉澈沖了過去。
劉澈衝到遲鳴身前,單膝跪地,手指按向他的頸側。
一下。
間隔了許久,又跳了一下。
還活著!
劉澈立刻檢查幾處傷口。
他扯開衣擺,撕成長條,先將斷矛固定住,又用布料壓住腰腹兩側的傷口。
夏琪抹掉眼淚,跪在另一側,雙手按緊短刀周圍,儘量減緩出血。
遲鳴的眼皮動了動,艱難地撐開一條縫。
他的視線晃動許久,才落到劉澈臉上。
「老大……是你嗎?」
「是我。」
遲鳴嘴角扯了一下,一口血沫從唇邊溢出,順著下巴淌下。
「抱歉,老大。」
「我還是沒能做到。」
「少他媽廢話。」
劉澈按住他的傷口。
「城還在,你也還活著。」
遲鳴嘴角動了一下,臉上卻沒有半點血色。
「我好弱……」
「先別說話。」
劉澈正要掰斷那截斷箭,遲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滿是鮮血,力道卻大得驚人。
「老大。」
遲鳴渙散的眼睛重新聚焦。
「鄭昆……」
「鄭昆帶走了一塊界碑。」
劉澈手上的動作停住。
「說......獻給帝王。」
遲鳴的血從嘴角流下來,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最後的力氣。
「是他放亡靈進來的,他......」
劉澈反手握住遲鳴的手。
掌心中的虎符開始發燙。
「交給我。」
「界碑丟不了。」
遲鳴盯著他看了兩秒。
緊繃的五指逐漸鬆開,嘴角的苦澀也淡了下去。
隨後,他眼皮合攏,頭顱歪向一側。
「遲鳴!」
夏琪急忙探向他的頸側。
劉澈先一步按住遲鳴的脈搏。
雖然微弱,卻還沒有斷。
只是昏過去了。
劉澈將他的手輕輕放下,站起身。
「小琪。」
夏琪抬起頭,臉上淚痕還沒幹。
「發信號,讓東城門的人過來救人。」
夏琪愣了一下。
「那你呢?」
劉澈已經走向城垛。
城外,紫灰色迷霧不斷翻湧,徹底遮住了遠處的荒野。
「我去追鄭昆。」
「他帶著界碑,走不快。」
夏琪猛地站起來,衝到城牆邊,雙手撐住城垛。
「你瘋了?」
「那是迷霧深處!」
劉澈站在城垛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陽光從城外照來,映亮了他的半邊臉。
「我是參軍。」
他縱身躍下城牆。
夏琪撲到城垛前,探身向下望去。
十米高的城牆下,烏孫馬從虛空中凝出,穩穩接住了劉澈的身體。
駿馬人立而起,前蹄踏碎地面的磚石。
劉澈坐在馬背上,抬頭看向吞沒荒野的紫灰色迷霧。
「寇可往。」
他一抖韁繩,烏孫馬落下前蹄。
「我亦可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