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孫馬的鐵蹄踏碎城外碎石，紫灰色迷霧迎面壓來。
霧氣纏上劉澈的手臂和脖頸，沿著領口、袖口不斷滲入。
陰冷的侵蝕感瞬間襲遍全身。
幾乎同時，掌心的虎符驟然發燙。
暖意從掌心散開，迅速覆蓋全身，將貼近皮膚的迷霧向外逼退三寸。
侵蝕被擋住了。
劉澈來不及細想。
左前方，一隻灰白骸骨突然竄出，手中半截朽爛鐵劍直劈他的面門。
劉澈反手一斬。
紅鸞劍划過頸椎，骸骨的頭顱飛出去，身體還在向前沖了兩步才散架。
右側緊跟著躥出兩隻。
劉澈俯低身體，藉助烏孫馬的沖勢橫劍一掃。
兩隻一階亡靈同時斷裂，碎骨滾入迷霧。
周圍還有更多亡靈冒出來。
但都是一階的雜碎，速度根本追不上烏孫馬。
劉澈沒有戀戰，繼續催馬深入。
跑出約莫百步，他忽然勒住韁繩。
烏孫馬前蹄高抬，發出一聲嘶鳴。
劉澈翻身下馬。
他環顧四周，視線只能看清十步之內。
十步之外，全是翻湧的紫灰色迷霧，方向感已經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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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追下去，一旦失去鄭昆的蹤跡，他連回城的方向都未必找得到。
劉澈低頭掃視地面，很快撿起一桿折斷的鐵戟。
不知道是哪場戰鬥留下的遺物，戟刃已經鏽蝕過半，好在分量足夠。
他用皮繩，將鐵戟固定在烏孫馬後鞍環上。
戟尖朝下，壓進泥土。
只要烏孫馬向前奔行，戟尖便會在地面犁出一道溝痕。
劉澈檢查一遍繩結，拍了拍馬頸。
「走。」
烏孫馬重新邁步。
劉澈翻身上馬，沿著鄭昆逃走的方向繼續追擊。
鐵戟拖過泥土，留下一道清晰溝痕，沿著他的來路不斷延伸。
……
不知道追了多久。
迷霧越來越濃。
原本的紫灰色逐漸加深，四周已經隱隱透出墨色。
空氣中的腐臭也越來越重。
劉澈放慢了馬速。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亡靈開始變多了。
但它們並沒有撲向劉澈，而是在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一隻、兩隻、五隻、十隻……
越來越多的亡靈從霧中浮現。
它們穿著破爛的鏽蝕盔甲，行動遲緩，一隻骨爪向前伸著，像被什麼東西牽引一樣，朝同一個方向涌動。
它們不攻擊劉澈。
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所有亡靈都盯著前方。
劉澈握緊了劍柄。
界碑。
它們在追界碑。
或者說，是在追界碑裡面的氣運。
劉澈催馬加速，從亡靈的間隙中穿行。
偶爾有亡靈擋路，他便一劍斬開，絕不停留。
越往前，亡靈越密集。
三十步之外已經看不見地面，只剩層層疊疊的灰白骸骨。
緊接著，劉澈看見了光。
亡靈群的最前方，密麻的骸骨圍成一個半圓。
它們拼命向內擁擠，卻始終無法再進一步。
半圓中央，一團微弱白光撐開三步空間。
白光之中，一個男人蜷縮在地，雙臂死死抱著一塊人頭大小的石碑。
石碑表面刻滿細密紋路，柔和的白光不斷從紋路中滲出。
所有亡靈都被擋在三步之外。
男人的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哆嗦。
他的目光在四周骸骨間來回掃動，瞳孔里只剩恐懼。
鄭昆。
劉澈一抖韁繩，縱馬撞入亡靈群。
紅鸞劍橫掃而出，連斬三隻擋路的骸骨。
碎骨四處飛濺。
烏孫馬踩碎腳下殘骸，強行從亡靈間撞出一條路。
「鄭昆！」
聲音穿透腐朽的空氣，直抵白光中央。
鄭昆猛地轉頭。
看清來人的剎那，他先是不敢置信，隨即臉頰抽動，神情徹底扭曲。
「是你？」
他聲音發顫。
「你怎麼可能追到這裡！」
劉澈勒住韁繩。
烏孫馬在亡靈群邊緣停下，鐵蹄踩住一顆殘破頭骨。
劉澈斜指紅鸞劍，劍鋒直對鄭昆的喉嚨。
「引亡靈入城，殺害同袍，偷盜界碑。」
劉澈的聲音很平靜。
「鄭昆，你罪不容誅。」
鄭昆死死抱住界碑，表情變得扭曲。
「你懂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已經破了音。
「老子在這鬼地方守了五年！」
「五年！」
「每天睜開眼睛就是迷霧，就是亡靈，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
「可我得到了什麼？」
鄭昆雙臂繼續收緊，恨不得將整塊界碑嵌進懷裡。
「沒有晉升機會！家族也不肯管我，就因為我是旁支！」
「我已經進階失敗兩次。」
「下一次再失敗，我就會死！」
鄭昆眼眶通紅，唾沫順著嘴角流下。
「我踏馬沒有退路了！」
劉澈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同情。
「所以你投靠了帝閣。」
鄭昆的動作頓住。
片刻後，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引得周圍亡靈不斷躁動。
「你居然發現了。」
「沒錯！」
「我就是帝閣的人！」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閃過瘋狂。
「你想像不到帝閣有多強大。」
「你也不會知道…….」
他盯著劉澈，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身邊到底有多少人，已經加入了帝閣。」
劉澈握劍的五指收緊。
他按住翻湧的念頭，沒有追問。
現在最重要的是奪回界碑。
「你為什麼要帶走界碑？」
鄭昆臉上的恐懼逐漸被貪婪壓下。
「那位大人答應過我。」
「只要把這塊界碑帶到迷霧深處，獻給那位陛下......」
他渾身發抖，眼中的狂熱卻越來越濃。
「那位大人就能幫我提升到六階！」
「六階。」
鄭昆臉上的肌肉不斷抽動。
「姬明月也才六階！」
劉澈盯著他，呼吸微微急促。
眼前這片迷霧中，居然也存在一位帝王。
對方已經甦醒，還是尚在沉睡？
甦醒的條件又是什麼？
難不成......
劉澈壓下思緒，只吐出兩個字。
「傻逼。」
鄭昆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說什麼？」
「你覺得帝閣會真心幫你？」
劉澈依舊沒有收劍。
「你就沒想過。你把界碑送出去後，你靠什麼活著回來？」
鄭昆臉色一變。
他抱住界碑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咬緊了牙。
「放屁！」
「那位大人不會騙我的！我一定會把界碑送到的。」
「送不到了。」
劉澈打斷他。
鄭昆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卻一時沒有出聲。
片刻後，鄭昆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
「你想從我手裡搶回界碑？」
劉澈提起紅鸞劍，劍尖直指他的面門。
「我不僅要把界碑帶回去。」
「我還要把你的人頭帶回去。」
鄭昆愣住。
下一刻，他放聲大笑。
尖銳的笑聲傳向四周，亡靈群頓時躁動起來。
「就憑你？」
「一個二階參軍？」
鄭昆騰出一隻手，指向周圍。
「就算你有一個強大的英魂，你睜開眼睛看看！」
他朝四周一揮手。
密密麻麻的亡靈將兩人圍了數十層。
其中不乏二階、三階亡靈。
更多骸骨仍在從迷霧中湧來，根本看不到盡頭。
「你能越過它們來殺我？」
鄭昆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有本事，你就過來。」
「斬了我的頭顱！」
劉澈沒有回話。
他閉上眼睛。
靈力從身體中剝離，在烏孫馬一側迅速凝聚。
一道與劉澈容貌相同的靈體踏入迷霧。
戍影！
同時，掌心的虎符越發滾燙。
一道九尺身影在他身後顯現。
關羽跨坐在黃鬃馬上，青龍偃月刀橫在身側。
丹鳳眼半闔，長髯垂胸。
原本不斷逼近的數十隻亡靈，齊齊停下腳步。
鄭昆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
劉澈睜開眼，偏頭看向身側的關羽。
「二爺。」
「可願隨我沖陣？」
關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右手捋了捋長髯，丹鳳眼掃過前方層疊不盡的亡靈。
隨後，他握緊刀柄，將青龍偃月刀舉起。
「先生劍鋒所指。」
刀鋒壓下，直指敵陣。
「關某，刀鋒所向。」
劉澈嘴角一挑。
他將紅鸞劍橫在胸前，左手抓緊韁繩，身體前傾。
「駕！」
烏孫馬長嘶，四蹄轟然踏地，迎著亡靈群發起衝鋒。
戍影緊隨其後。
黃鬃馬同時衝出。
青龍偃月刀撕開迷霧，森冷刀鋒映入鄭昆眼底。
劉澈放聲大喝。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