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微山,西城門。
大軍從迷霧中緩緩行出。
騎兵在前,武卒居中,戟士壓後,馬蹄踏在石磚路面,節奏整齊。
將士們的鐵甲上還沾著灰白色骨屑,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姬明月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
他翻身下馬,將界碑從高止水手中接過,徑直走向城門右側的石基。
界碑落座的瞬間,白光從碑面湧出,順著城牆根迅速蔓延。
原本暗淡的光幕重新亮起,覆蓋住整座關城。
城內守軍齊鬆了口氣。
劉澈躺在盾牌上,被四名兵魂穩抬著,跟在大隊伍中間。
他側過頭,視線掃過城門內等候的人群。
一道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溫知予跑得飛快,從兩隊兵魂之間穿過,扶著路邊的矮牆躍下,直奔盾牌而來。
她低頭看著劉澈。
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肋下的衣甲裂開好幾道口子,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骨灰。
溫知予神色焦急。
「你沒事吧?」
劉澈咧了咧嘴,扯動嘴角旁一道乾涸的血痕。
「死不了。」
溫知予吸了吸鼻子,蹲下來想伸手碰他的肩膀,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
高止水這時候從後面走上來,肩上還扛著那面被六階刀氣砸凹的闊盾。
「小知予,你表哥我也受傷了,怎麼不關心一下?」
溫知予頭都沒抬。
「你是武卒,皮糙肉厚,死不了。」
高止水:「......」
一道更小的身影從側面蹦了過來。
夏琪雙馬尾甩在腦後,一蹦一跳地湊到盾牌邊。
她伸手推了推劉澈的胳膊。
「嘶!」
劉澈齜牙。那隻胳膊上有三道還沒結好的口子。
「你輕點!」
夏琪縮回手,吐了吐舌頭。
劉澈忍著疼,偏過頭問她:
「遲鳴怎麼樣了?」
「沒事。」
夏琪晃了晃腦袋。
「知予姐姐把他送到臨時醫所了。」
「醒了一次,嗷嗷要再上戰場,被知予姐姐打暈了。」
溫知予點點頭。
「甲士生命力旺盛,他那些傷看著嚇人,休息幾天就好。」
劉澈鬆了口氣。
大軍繼續向城內深處行進。
盾牌隨著兵魂的步伐輕輕晃動,劉澈歪著頭看向道路兩側。
人群中,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矮牆上。
小忠。
他踮著腳,朝劉澈用力揮了揮手。
劉澈想坐起來回應。
腹部一使勁,左肩的傷口頓時撕裂開來。
劇痛從肩胛骨直衝後腦。
視野發黑。
盾牌上的人軟倒了回去。
「劉澈!」
溫知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模糊。
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
再醒來時,天花板是陌生的木質橫樑。
劉澈眨了眨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他剛轉過頭,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遲鳴坐在床邊的輪椅上,全身上下纏滿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
「臥了個槽!」
溫知予及時從旁邊走過來,端著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
「別動,你的傷還沒好全。」
劉澈喝了口水,壓下心跳,重新看向遲鳴。
遲鳴的聲音從繃帶縫裡悶傳出。
「你這什麼造型?」
「嗐,溫姐說得纏嚴實了才好得快。」
遲鳴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拍了拍輪椅扶手,精神頭倒是很足。
「我都醒了三天了,就等你呢。」
劉澈愣了一下。
「三天?」
溫知予坐到床邊,點了點頭。
「你失血太多,又有靈力反噬。這三天高燒反覆,昨天才退乾淨。」
劉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左肩和前臂纏著新換的繃帶,肋下貼著藥膏,隱隱有藥草的苦味。
他靠回枕頭上,把迷霧裡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遲鳴越聽臉色越難看。
「該死的鄭昆!真他媽陰險!」
他繃帶下的拳頭攥緊。
頓了頓,他又說:「我如果是反派,就不會這麼陰險。」
劉澈瞥了他一眼。
「你當不了反派。」
「憑啥?」
遲鳴不服氣。
「你什麼學歷?」
遲鳴愣住。
「大專啊,這還跟學歷有關係?」
「毀滅博士。」
劉澈豎起一根手指。
「聽起來像個人物。」
第二根手指豎起。
「但毀滅大專,聽起來就像個任務。」
遲鳴:「………」
溫知予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遲鳴的繃帶臉抽動了兩下,選擇跳過這個話題。
「老大,我聽止水大哥說,這片迷霧外頭,還有一位帝王?」
劉澈點了點頭。
遲鳴的眼睛瞪圓了。
「又活了一個?」
「還沒完全復甦。」
劉澈回想起迷霧中的那道目光。
「而且在那些帝王亡靈里,它不屬於強的那一檔。」
那道目光確實恐怖。
七階巔峰起步。
但如果對方已經徹底復甦,就不需要派丸目長惠試探,更不會在姬明月出現後繼續藏在迷霧深處。
遲鳴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老大,帝王起步七階巔峰,你都不帶怕的。」
劉澈沒接話。
溫知予把粥碗端到他面前,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他張嘴吃了。
小米粥溫度正好,還帶著點甜味。
遲鳴看著這一幕,識趣地把目光移開,繼續自言自語:
「你說那些帝王還回歸現實幹啥呢?真想永世長存啊?」
劉澈咽下粥,忽然開口。
「我知道一種與天同壽的辦法。」
遲鳴和溫知予同時看過來。
「真的假的?」
遲鳴從輪椅上探出半個身子。
劉澈點頭。
遲鳴左右看了一眼,確認門外沒人,壓低聲音:
「老大,快說說。」
「回到現實之後。」
劉澈的語氣一本正經。
「你坐飛機去山東。」
遲鳴點頭。
「找個冰櫃。」
遲鳴繼續點頭。
「進去。」
劉澈看著他。
「然後你就與天同壽了。」
遲鳴的腦子轉了三秒。
「………」
溫知予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手裡的粥碗差點灑出來。
遲鳴木著臉盯著劉澈,認真審視了半天。
「老大,你該不會被奪舍了吧?」
砰!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夏琪衝進來,雙馬尾炸毛,小臉漲得通紅。
「氣死我了!」
溫知予放下碗。
「小琪,怎麼了?」
「姬明月給劉澈上報功勳,鄭家卻以鄭昆家屬的身份申請戰時覆核,功勳暫緩發放!」
夏琪的聲音又尖又急。
「鄭家那群大傻逼!非說劉澈是污衊鄭昆,要派專人來調查!」
她握緊拳頭,虎牙咬得咯咯響。
「我要回家!告訴我家老頭子!」
「鄭家?」
劉澈皺起眉。
姬明月親自上報的邊關軍功,鄭家竟然還敢插手?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姬明月就站在夏琪身後。
一身藏青色休閒衫,高馬尾隨意甩在腦後。
高長恭跟在他右側,柔美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姬明月靠著門框,神態鬆弛。
「鄭家只能申請覆核,改不了戰場結論。」
他抬手撥開額前垂落的頭髮。
「不過鄭家在軍方經營了數十年,關係不少。」
「我得罪的人也不少,他們正好借這個機會湊到了一起。」
劉澈看著他。
「所以,他們明知道翻不了案,還是要來?」
「對。」
姬明月笑了一下。
「功勳遲早會批下來,他們最多拖延幾天。」
「等你們回到現實,鄭家的人應該還會私下找你。」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
「到時候他們想要什麼,又準備拿出什麼,就要看你怎麼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