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澈。」
劉澈看著霍去病的眼睛,聲音平靜。
帳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灶膛餘燼忽明忽暗。
霍去病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那股張揚隨意勁兒收了起來,只剩審視。
他後退半步,目光在劉澈身上掃了兩遍,像是要從這個養卒身上找出什麼不對。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不行。」
霍去病開口。
「你得改名。」
劉澈愣住。
「什麼?」
霍去病沒解釋,神色有些古怪。
他在灶台前來回踱步,靴底碾過乾草,發出細碎聲響。
踱了兩圈,他先看了一眼案板上沾著油脂的剔骨刀,又看向劉澈。
劉澈。
劉徹。
一字之差。
幸虧你不知道我副本里的暱稱。
劉澈暗自嘀咕。
不然這碗羊湯怕是都喝不完。
「從今天起。」
霍去病停下腳步,抬手指向劉澈。
「你叫劉三刀。」
劉澈:「?」
「一定得叫這個?」
他臉皮抽了一下。
「為什麼?」
「你剛才切那條羊腿。」
霍去病抬起手,比出三根手指。
「前後三刀。」
他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劉澈肩膀。
「就這麼定了。」
「以後你便是我部悍將,劉三刀。」
劉澈張了張嘴。
這他娘的對嗎?
但這話不能說。
在霍去病的地盤上忤逆他,這副本也不用通關了。
「行吧。」
劉澈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劉三刀就劉三刀。
反正出了副本,誰也不知道。
他抬頭看向霍去病,順勢開口。
「既然侯爺讓我跟著,那出征前,我想準備些東西。」
「準備什麼?」
「食材,還有些雜物。」
劉澈指向灶台旁的羊油和粗鹽。
「深入漠北,吃喝是大事。」
霍去病靠著帳篷門柱。
「隨便用。」
他抬了抬下巴。
「灶營里的東西,你看上什麼拿什麼。」
話音頓住。
他往前傾了半個身子,聲音壓低。
「但有一條。」
「我要輕裝奔襲。」
「你帶的東西,不能影響行軍速度。」
年輕人的語氣變了。
「拖了後腿,我不會等你。」
劉澈點頭。
「明白。」
霍去病直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
「對了,劉三刀。」
「嗯?」
「明天卯時集結。」
「別遲了。」
身影消失在帳簾外。
片刻後,一個哆哆嗦嗦的腦袋從帳篷邊探進來。
老張扒著門帘,臉色煞白,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活祖宗!」
他一步竄進帳內,聲音發顫。
「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位是誰?」
「知道。」
劉澈蹲下身,翻撿角落裡的廢棄羊毛。
老張指著他,手指直哆嗦。
「你知道還敢拿木勺敲他的手?」
「你是活膩歪了?」
「這不還活著嘛。」
劉澈頭也沒抬。
「行了,老張,我得準備東西。」
「剛才霍驃騎同意了,灶營里的物資我可以隨便用。」
老張指了他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最後只剩一聲長嘆。
他搖著頭走了。
帳內安靜下來。
劉澈不再耽擱,從道具欄中取出紅鸞。
劍刃出鞘。
他劃開皮甲內襯,將搜來的乾淨羊毛塞進去。
漠北晝夜溫差極大。
貼身多墊一層,關鍵時刻能保命。
塞好羊毛,劉澈將剩下的邊角羊油刮進鐵鍋,架上柴火慢慢熬製。
白色油脂在高溫下化開,帳內很快都是膻氣。
趁著熬油的工夫,他把一塊完整羊皮鋪到地上,抓起粗鹽反覆搓揉。
鹽粒嵌入皮面的紋路。
劉澈又用木片蘸上熬好的羊脂,均勻塗在羊皮內側,最後架到灶膛上方,用柴煙慢慢熏制。
深入漠北兩千餘里。
沒有城池。
沒有補給。
能活命的東西,都得自己背上。
劉澈把剩餘乾薑搗成粉末,用破布縫成幾個小袋。
天冷時煮水,或者含在嘴裡,都能緩解寒氣。
最後,他用紅鸞削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將凝固的羊脂一勺勺填滿,再用麻繩捆緊盒蓋。
天氣寒冷時,羊脂抹在手腳和臉上,能防止凍裂。
做完這些,天已經徹底黑了。
帳外的喧囂漸漸平息。
巡營火把在營帳間移動,偶爾傳來戰馬的響鼻。
劉澈伸了個懶腰。
渾身酸疼,連抬手都費勁。
全真模擬。
這次副本里的疲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帳簾又被掀開。
霍去病走了進來,手裡掂著一枚蹴鞠,腳步輕快。
「喂,還沒準備好呢?」
「快了。」
劉澈指向分裝好的羊脂和姜粉。
「這兩樣給侯爺也留了一份。」
霍去病來了興趣,用腳顛了兩下蹴鞠。
「還有我的?」
劉澈點頭。
當然得有他的。
霍去病在漠北之戰後不久便英年早逝。
二十四歲。
死因至今沒有定論。
漠北路遠,缺水少糧,苦寒難熬。
劉澈未必能改掉什麼。
但手邊能做的事,他不想裝作沒看見。
「行。」
霍去病看了一眼那兩個小袋,把蹴鞠夾在臂彎里。
「早點睡。」
「明天卯時,不等人。」
他轉身出了帳篷。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劉澈看著帳簾落下,取出熏制好的羊皮。
皮面已經被煙火熏成深褐色,摸上去帶著油潤觸感。
他就著油燈的光,用骨針和麻線一針一針地縫。
手指被扎了好幾次。
血珠滲出來,他隨手擦掉,繼續落針。
等一個粗糙卻結實的水囊成型,帳外已經沒什麼動靜了。
劉澈檢查了一遍針腳,又在接縫處抹上羊脂,這才把水囊繫到腰間。
他倒在乾草墊上,閉上眼睛。
積攢了一整天的疲憊壓下來。
意識很快沉入黑暗。
——
咚!
咚!
咚!
軍鼓炸響。
劉澈翻身坐起。
渾身酸疼還沒退去,第二通鼓已經敲響。
他抓起塞好羊毛的皮甲套上,繫緊腰帶,將水囊、木盒和姜粉袋逐一確認。
隨後,他掀開帳簾沖了出去。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整座大營已經沸騰。
營帳之間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
甲葉碰撞。
戰馬嘶鳴。
軍官的吆喝聲接連響起,催促所有人趕往各自的位置。
劉澈隨著人流湧向集結點。
一名親兵攔住他。
「劉三刀?」
「是。」
劉澈咬著牙認下這個名字。
親兵上下看了他一眼。
「侯爺有令,給你配馬,隨中軍行進。」
說完,他領著劉澈穿過數排營帳,來到馬廄旁。
一匹棗紅色戰馬被牽了出來。
鬃毛修剪整齊,四蹄釘著鐵掌。
旁邊還拴著一匹備用黃驃馬。
一人雙馬。
騎兵長途奔襲,一匹馬體力耗盡,便立刻換乘另一匹。
只要人還能撐住,隊伍就不會停。
劉澈翻身上馬,雙腿夾緊馬腹,跟著親兵匯入中軍。
來到主力集結區後,他下意識勒緊韁繩。
五萬騎兵。
這四個字寫在史書里,只是一個數字。
親眼看見,才知道這個數字的分量有多重!
鐵騎鋪滿曠野。
視線望不到盡頭。
十萬匹戰馬踩踏大地,馬蹄捲起煙塵,腳下土地都在震動。
旌旗從隊首一路延伸到遠處。
每一面軍旗下,都立著一列騎兵。
甲冑映著晨光,連成望不到邊的冷硬鐵色。
沒有人交談。
五萬人的陣列壓在荒原上。
只剩獵獵風聲與戰馬不安的響鼻聲。
劉澈握緊韁繩。
掌心滲出汗水。
隊伍最前方,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立在大軍之前。
馬上的年輕人披著玄色戰甲,肩吞日月,腰束革帶,一柄卜字鐵長戟斜掛在馬側。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
昨日還在灶台旁搶肉吃的年輕人,此刻已經不見半分散漫。
他坐在馬上,便是五萬鐵騎的鋒矢!
霍去病勒緊韁繩。
胯下戰馬嘶鳴,前蹄高高揚起。
他舉起長戟。
附近的傳令騎同時策馬奔出,沿著漫長軍陣傳遞號令。
「天子有命!」
聲音從軍陣最前方響起。
沿途校尉與軍侯依次復誦。
「天子有命!」
「北擊匈奴,絕漠掃庭,永靖邊患!」
軍令傳過一面面旌旗。
五萬騎兵同時挺直腰背。
無數隻手按住刀柄。
無數雙眼睛望向北方。
霍去病長戟前指。
戟尖直指荒原盡頭。
「出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