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動。
十萬匹戰馬一齊開拔,馬蹄轟鳴從腳下滾過,整片荒原都在發顫。
騎兵向北涌動。
甲葉連成灰黑色的鐵線,從隊首一直鋪到視野盡頭。
揚起的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空氣里全是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劉澈被裹在騎兵洪流之中,棗紅馬載著他向北疾馳。
風灌進口鼻,沙礫不斷打在臉上,睜眼都費勁。
他回頭看了一眼。
代郡的城牆正在迅速遠去,變成地平線上一條模糊的黑線。
前方,是兩千里草原與荒漠。
……
第九天。
劉澈的嘴唇已經乾裂,幾道血口隨著呼吸反覆綻開,舌尖舔過上顎,只能嘗到沙礫與血腥味。
但真正要命的不是嘴。
是大腿內側。
漢軍馬具沒有馬鐙,騎乘時全靠雙腿控馬。
九天下來,他大腿內側的皮已經磨爛,褲子黏在傷口上,每次顛簸都會扯開剛剛凝住的血痂。
汗水與馬毛裹進傷口,整條腿都在發燙。
劉澈現在無比後悔。
早知道會遭這種罪,他就該找機會把烏孫馬放出來。
可霍去病已經給他配了兩匹戰馬,若中途憑空變出一匹來,必然會引起疑心。
只能忍著。
劉澈咬緊後槽牙,弓著脊背,隨著戰馬奔跑的節奏不斷調整重心。
意識幾次開始模糊,又被馬背上的劇痛強行拉了回來。
全真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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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也是真他娘的疼。
隊伍中已經有人掉隊。
連續九天,每天都要在戈壁上奔行近百里。
白天曬得人脫皮,入夜又冷得骨頭髮僵。
糧草消耗大半,水囊逐漸見底,甚至有人開始喝馬尿。
經過一處碎石坡時,劉澈親眼看見一匹戰馬前腿折倒,連人帶馬栽進沙地。
騎士被甩出去三丈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後續騎兵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沒有一人停下。
這是輕騎奔襲的軍令。
掉隊者,自生自滅。
沿途也遇到過幾支匈奴巡邏隊,每支只有三五十人。漢軍前鋒一輪衝鋒便將其碾碎,根本輪不到劉澈出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地平線上最後一點暗紅徹底消失。
荒原陷入灰藍色的黃昏,氣溫隨之驟降。
前方傳來號令。
「全軍休整!」
聲音沿著綿延數里的隊列不斷向後傳遞。
劉澈翻身下馬。
雙腳落地的一刻,他膝蓋猛地一軟,險些跪進沙地。
他扶住馬鞍站穩,大口喘氣。
大腿內側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褲腿已經和傷口徹底黏在一起。
劉澈沒有去碰。
現在強行扯開,剛凝住的傷口又得重新流血。
「喂,三刀。」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霍去病牽著戰馬走來。
他的嘴唇同樣開裂,臉頰被風沙磨得發紅,顴骨上留著大片曬傷,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嚇人。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名年輕校尉。
那人身形精悍,腰間掛著漢軍制式環首刀,正是飛將軍李廣之子,李敢。
「感覺怎麼樣?」
霍去病歪著頭看他。
「還好。」
霍去病笑了一聲,目光在他褲腿那片暗紅的血跡上停了停,卻沒有拆穿。
「估摸著快碰上匈奴人了。」
他抬手指向北方黑壓壓的天際線。
「你還拿得動兵器嗎?」
「拿得動。」
劉澈直起腰。
「侯爺放心。」
霍去病盯了他兩秒,沒有繼續追問。
劉澈轉身蹲下來,從馬背上解下銅釜,開始攏柴生火。
「做什麼?」
霍去病皺起眉。
「直接喝涼水就行,婆婆媽媽的。」
「不行。」
劉澈頭也沒抬,將水囊里剩餘的水倒進銅釜。
「野外取來的水必須煮沸。」
他撥弄幾下柴火,火苗很快舔上銅釜底部。
「侯爺把伙食交給我,不會這麼快就要食言吧?」
霍去病嘴角扯了一下。
「自然不會。」
他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長腿一伸,隨手把長戟放在身側。
水很快燒開。
劉澈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布袋,捏了一撮姜粉撒進去,又加了一點粗鹽。
銅釜里的水逐漸變成淡黃色,熱氣裹著辛辣氣味散開。
霍去病臉上的笑容沒了。
「一定要喝?」
「一定。」
劉澈用木勺攪了攪。
「初春時節,夜間寒氣重,傷筋骨。」
一旁的李敢沒忍住,笑聲剛從鼻腔里漏出來,霍去病的目光便甩了過去。
李敢立刻低頭咳嗽,假裝在檢查腰間的環首刀。
水放涼後,劉澈將銅釜遞過去。
霍去病低頭看著淡黃色的湯水,皺著眉仰頭灌下。
姜水入喉,他的五官頓時擠到一起。
「呸,真他娘的難喝。」
他把銅釜往地上一頓,嘴裡吸著氣,像是被辣到了。
劉澈懶得搭理他,起身走向附近幾處灶火。
其他養卒正蹲在地上啃乾糧,看見他過來,紛紛抬起頭。
「把粗鹽分下去。」
劉澈將鹽袋遞給他們。
「每人的水裡兌一小撮,別放多了,剩下的還要留著趕路。」
幾名養卒接過鹽袋,分別往附近幾處灶火走去。
連續九天高強度行軍,人和馬都在大量出汗。
只喝水不補鹽,接下來便會腿腳抽筋,甚至直接倒在路上。
劉澈算了算行程。
代郡出發,日均近百里。
應該快了。
……
夜深了。
荒原上的溫度跌至零度以下。
劉澈把兩匹戰馬趕到一起,自己縮在中間,借著戰馬的體溫抵禦寒氣。
他抱緊雙臂,下巴埋進皮甲領口,呼出的白氣不斷凝在眉毛上。
睡不著。
腿上的傷口被寒風一吹,疼得更加厲害。
遠處不斷傳來戰馬的響鼻聲,巡哨士卒的腳步時近時遠,偶爾還能聽見刀鞘碰上甲片的輕響。
劉澈閉著眼,腦子裡在盤算隱藏獎勵的觸發條件。
進度還停在1%。
只是跟著大軍趕路,顯然不夠。
他得在這場戰役中做點什麼。
「報!」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夜色。
劉澈睜開眼。
一名匈奴打扮的斥候快步跑來,單膝跪在霍去病面前。
這人面容粗獷,顴骨高聳,說著一口帶有濃重胡人口音的漢話。
「將軍!前方河谷抓獲三名匈奴斥候,拷問後得知......」
他喘了口氣。
「河谷以北,有大型牧場。」
「上萬人。」
李敢猛地站起身,手掌按上刀柄,刀鞘與甲葉撞出一聲脆響。
「將軍,進攻吧!」
周圍的親兵紛紛起身,甲片嘩啦作響,一隻只手同時壓上兵器。
霍去病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先掃了一眼眾人,最後把目光落在角落裡。
劉澈仍靠著馬腹,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半睜半閉,始終沒有起身。
霍去病歪了歪頭,邁步走到他面前。
「餵。」
靴尖踢了踢劉澈的腳。
「你怎麼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