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日頭剛過山頭。
晨光穿透漠北的陰雲,斜打在狼居胥山巔。
朔風極硬,刮破臉皮直透骨縫。
前方是一座連夜壘成的一丈來高的圓壇。
邊緣的黃土還濕潤著,沾著新鮮的泥土與碎石。
劉澈腰間掛著紅鸞劍,站在李敢身側。
右邊,路博德、趙破奴等一眾校尉按劍而立,鐵甲在冷光下泛著森冷的寒意。
左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屯頭王、韓王,以及八十多名匈奴的相國、當戶、都尉,被扒了外袍,只著單衣。
這群人凍得面色青紫,齊刷刷跪在泥地里。
更外圍,數萬大漢士卒列陣。
沒有人說話。
無數戈矛迎著晨光,鋒刃交錯,結成森冷的鋼鐵叢林,整齊劃一地斜指北方。
那是匈奴王庭的方向。
那是漠北的最深處。
殺氣凝結在山巔,連風都避開了這方陣列。
咚!
咚!
咚!
三聲悶鼓。
鼓聲沉鬱,沒有多餘的尾音,直擊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
霍去病踩著碎石階梯,一步步登上祭壇。
他卸了那身沉重的玄甲,只穿了一件玄色勁裝,外罩素色襜褕,腰間的環首刀沒有解。
風扯著他的衣擺。
那張向來狂傲不羈的臉上,此刻只剩莊嚴。
前方的祭壇正中,擺著一個木匣。
匣子敞開,裡面裝著左賢王那顆用石灰醃過的腦袋。
旁邊是繳獲的匈奴左大將青色大纛,以及幾面破爛的戰鼓。
再往外,是剛剛宰殺、鮮血還在往下滴的牛羊牲畜。
「燔燎迎神——」
軍正丞站在壇側,扯開嗓子。
蒼老的聲音拖得很長,穿透山風,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兩名親衛抬著一捆捆浸過松脂的柴薪,堆在壇前空地上。
火摺子一點。
轟!
乾燥的柴薪瞬間被引燃,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寒氣。
霍去病在神位前肅立。
深揖。
再拜。
東側的漢軍將校齊刷刷躬下身去,甲片摩擦,發出一陣沉悶的嘩啦聲。
西側,幾名匈奴降人梗著脖子,死活不肯低頭。
站在他們身後的漢軍老兵根本不廢話。
刀鞘猛地砸在膝彎上,大腳狠狠踹中後背,直接捏著那幾個匈奴貴族的脖頸,強行往下一按。
砰!
額頭重重砸在混著冰碴的草皮上,砸出血印。
三獻禮行得極靜。
只有風聲和火堆的噼啪聲。
初獻。
親衛啟開一壇未破封的御酒,斟入青銅酒樽。
霍去病取過青銅酒樽。
那雙帶著繭的手穩得出奇。
手腕微沉,清酒順著樽口緩緩灑在青石板前。
酒液滲進石縫裡,散出淡淡的冽香。
他平視前方,沒有低頭。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也映著那些埋在漠北風沙里的漢家兒郎。
亞獻。
第二樽酒傾向壇下大地。
酒珠砸在枯黃草葉上,碎成細小水霧,轉眼被風捲走。
終獻。
霍去病手腕一翻,半樽酒直接潑進柴堆。
烈焰轟然躥起。
火星四濺。
濃烈的酒香混著松脂的清苦氣,漫過了整座山巔。
軍正丞躬著身子,雙手捧著一塊刻滿朱字的祝版,恭敬呈上。
霍去病接過祝版。
他沒有立刻誦讀,而是轉過身。
目光先掃過壇下那一張張沾著血污、布滿風霜的漢軍將士的臉,最後,緩緩越過人群,看向無邊無際的北方。
他開口。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風聲。
「維元狩四年夏四月戊午,皇帝遣驃騎將軍臣去病,敢昭告於昊天上帝:」
「匈奴背盟虐邊,屢犯天疆,戮我黎庶,毀我城郭。」
「陛下不忍邊民之苦,命臣將五萬銳騎,輕騎絕漠,北討不臣。」
字字落下,山巔愈發安靜。
劉澈站在台下,聽著那渾厚的聲音,渾身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兩千年後的史書里,關於這一戰,不過幾行文字。
可此刻,渾身血污的將士站在狼居胥山上,戈矛指向漠北。
他看著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把大漢赤旗,生生插進這片漠北的凍土裡。
「臣賴陛下威靈,將士效死,涉千里戈壁,越萬里黃沙,斬比車耆,破屯頭、韓王之眾,俘敵將、相國、當戶八十三,斬首七萬有餘。」
「追亡逐北,直抵狼居胥。」
霍去病頓了一下。
聲音陡然拔高,劈開漠北的陰雲。
「後,賊王授首,漠北塵清!」
「今於匈奴聖山,堆土築壇,行封祀之禮,告捷於天。」
「日月所照,盡為漢疆;霜露所墜,咸為漢臣。」
「敢祈昊天上帝,佑我大漢:兵鋒所向,無堅不摧;邊烽永息,萬民安康。」
「尚饗!」
最後一字落定。
霍去病轉身,將手中的祝版,連同旁邊的束帛、玉璧一齊投入熊熊燃燒的柴堆。
帛布遇火捲起。
朱字在烈焰里迅速發黑、捲曲,最後化作細碎的紙灰。
熱氣流打著旋兒,捲起那些紙灰,扶搖直上,鑽進那道通天的煙柱里,直往青冥深處去了。
軍正丞猛地直起身,扯著嗓子高唱:
「禮成!」
沉寂的山巔瞬間炸開。
數萬漢軍將校同時舉起手中的兵刃。
「萬勝!」
「大漢萬勝!」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山頂的碎石都在跟著發顫。
劉澈拔出腰間的紅鸞劍,高舉過頭頂,跟著周圍的同袍一起,扯著嗓子嘶吼。
喊到最後,肋下傷口都被牽得發緊。
另一邊,跪在泥地里的匈奴降人抖得更厲害了。
韓王死死盯著那座祭壇,雙眼布滿血絲,眼眶快要瞪裂。
那是他們匈奴人祭天的地方!
那是他們世世代代敬畏的聖山!
現在,漢人的將軍踩在他們的聖山上,用他們左賢王的人頭,用他們左大將的旗鼓,祭祀漢人的天!
一個滿臉鬍鬚的匈奴當戶猛地掙紮起來,張開嘴想要咒罵。
旁邊看守的漢軍校尉反手就是一記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嘴上。
幾顆帶血的牙齒飛了出去。
當戶滿嘴是血,被死死按在泥里,喉嚨里擠出絕望的嗚咽。
幾名匈奴都尉癱軟在泥地里,嚎啕大哭,連掙扎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們的神沒有降下雷罰。
他們的神也沒有庇佑他們。
霍去病沒有看那些崩潰的匈奴人。
他大步走下祭壇階梯,徑直來到劉澈和李敢面前。
風吹起他的素色襜褕。
霍去病盯著兩人,手按在環首刀的刀柄上。
「李敢,三刀。」
「率一千精騎,隨我前往姑衍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