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衍山。
風比狼居胥山巔更冷,夾著細碎的冰粒子,砸在鐵甲上噼啪作響。
一千精騎勒馬停在山腰。
戰馬銜枚,長矛斜指地面。
沒有人出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
前方,上百名士卒正揮舞著鐵鍬和石夯。
草皮被連根剷平,露出下面堅硬的黑色凍土。
夯石重重砸下,震得地面發顫。
一座方形祭壇漸漸成型。
幾名校尉合力抬著一塊打磨平整的黑色大石,穩穩嵌入祭壇正中。
霍去病站在風口。
大紅披風被風扯得筆直。
那裡,是漢軍一路殺來的方向。
劉澈按著紅鸞劍,站在他側後方兩步的位置。
風口太冷,劉澈下意識緊了緊衣領。
新換的皮甲擋不住漠北的寒意,肋下傷口也隱隱作痛。
「三刀。」
霍去病突然開口。
「一路征戰至此,累否?」
劉澈愣了一下。
這位向來只談殺敵破陣的驃騎將軍,居然會問出這種話。
劉澈看著霍去病挺拔的背影,腦海里閃過代郡軍營的羊湯,弓閭水畔的冰冷河水,還有狼居胥山下那場幾乎榨乾他最後一絲力氣的死戰。
「累。」
劉澈吐出一口白氣,咧嘴笑了笑道:
「但值得。」
霍去病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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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望著南方,聲音壓得很低。
「有太多人,回不去了。」
劉澈沉默了。
五萬鐵騎從代郡出塞,一路穿過風雪、踏過戈壁與荒原,殺穿匈奴左部,直抵狼居胥。
風光背後,埋著數不清的漢家兒郎。
五萬人,如今還能騎在馬背上的,十去五六。
從長安帶來的戰馬,更是折損了七七八八。
很多人連一塊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永遠埋在了這片異鄉的凍土裡。
寒風颳過山崗。
劉澈胸膛起伏,挺直了腰背。
「侯爺。」
他看著南方。
「歷史會記得他們。」
霍去病沒有接話。
過了一陣,軍正丞踩著碎石,小跑過來,懷裡抱著一件玄色披風。
老頭凍得臉色發青,鬍鬚上掛著冰碴。
「將軍,祭壇已成,該祭地了。」
霍去病點點頭。
轉身換上軍正丞帶來的玄色披風。
玄色披風猛地揚起,粗糙的布料掃過劉澈的臉頰,帶來一陣冷意。
霍去病大步走向祭壇。
方形祭壇前,兩名親兵牽來一頭黑牛和一頭黑羊。
刀光一閃。
牲血澆在漆黑的大石上,石面騰起白氣,血腥味順著風散開。
漢軍將校分列祭壇兩側。
甲片摩擦,長刀出鞘。
外圍,一千精騎結陣圍住這方天地。
戰馬銜枚,戈矛森列。
祭壇下方,幾十名匈奴貴族跪在泥地里。
他們早沒了在狼居胥山時的掙扎與咒罵。
屯頭王縮著脖子,渾身發抖。
韓王雙眼無神地盯著地上的血跡,嘴唇動了動,發不出半點聲音。
三獻禮畢。
軍正丞雙手高舉,將一塊墨色的祝板呈上。
霍去病接過祝板。
他站在黑色大石前,目光掃過腳下的姑衍山,掃過那無邊無際的荒原。
「維元狩四年夏四月己未,皇帝遣驃騎將軍臣去病,代天子告於后土:」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
沒有在狼居胥山祭天時的那般激昂,卻透著一股雄渾肅穆的厚重。
「匈奴背盟,犯我疆塞,戮我邊民,罪在不赦。」
「今奉詔北征,率五萬銳騎,絕大漠,破王庭,斬首七萬餘,俘貴臣八十三,追亡逐北,至於姑衍。」
那些百戰餘生的漢軍老兵握緊刀柄,手臂微微顫抖。
「今瘞玉埋牲,告於地祇:」
霍去病舉起祝板。
「此山此土,此草此川,日月所照,皆漢疆土!」
「敢祈地靈,佑我大漢,疆界永固,邊塵不生。」
「尚饗!」
言罷,霍去病將祝板連同幾塊玉璧,一併投入剛挖好的土坑中。
親兵上前,快速填土夯實。
將牛羊牲骨一併埋入地底。
祭地禮成。
狂風捲起殘雪與枯草,掠過一張張帶血帶傷的臉。
劉澈站在人群中。
他看著那些紅了眼眶的老兵,看著那些殘破的戰旗,胸腔里有股火在燒。
噌!
劉澈猛地拔出腰間的紅鸞劍。
劍刃劃開陰沉天光。
他上前一步,扯開乾裂的嗓子。
「豈曰無衣?」
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
「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古老的戰歌響徹姑衍山。
周圍的漢軍將士先是一愣。
緊接著,李敢拔出佩刀。
路博德拔出佩刀。
趙破奴拔出佩刀。
千百把戰刀同時出鞘,鋒刃齊齊指向天空。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幾名校尉跟著吼了起來。
聲音匯聚在一起,越來越大。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越來越多的士卒加入。
那些滿臉風霜的漢子,那些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扯著嗓子,紅著眼眶,放聲高歌!
悲壯的歌聲越過山脊,壓住了漠北的朔風。
霍去病站在祭壇上,看著台下高舉長劍的劉澈,也看著那些放聲唱和的將士。
這位向來冷峻的少年戰神,眼底泛起一層微光。
他沒有拔刀。
只是迎著朔風,輕聲接上了最後一段。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曲唱罷。
歌聲的餘音還在山谷間迴蕩。
劉澈握緊紅鸞劍,用盡全身力氣怒吼。
「漢軍威武!」
千餘人同時回應,聲浪震天。
「大漢威武!」
「大漢威武!」
「大漢威武!」
三聲怒吼,直衝雲霄。
跪在泥地里的匈奴人徹底癱了下去。
屯頭王兩眼一翻,直接嚇暈過去。
幾個匈奴都尉趴在地上,拼命把頭往凍土裡扎,連抬頭看一眼祭壇的勇氣都沒有。
霍去病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滿臉通紅、高舉長劍的劉澈。
他嘴角微微揚起,笑得暢快。
一行湛藍色的文字在劉澈視網膜上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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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澈咧嘴一笑,將紅鸞劍收入鞘中。
霍去病大步走下祭壇,走向自己的黑色戰馬,一把扯住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
霍去病單手提著環首刀,雙腿猛夾馬腹。
黑色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沖向正北。
那是大漠的最深處。
「三刀!」
霍去病的聲音從風中遠遠傳來,狂放不羈。
「陪我溜溜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