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冷風順著滹沱河面刮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草。
數萬人的校場上沒有任何聲音。
劉澈站在大軍最前列。
青衫薄甲,腰間別著那把紅鸞劍。
他在北風中站得筆直。
周圍的士卒愣了幾秒,竊竊私語聲迅速蔓延開。
「這人誰啊?看著像個書生,身子骨這麼單薄,風一吹就倒了吧?」
「這麼著急送死,是想去北岸當軍糧嗎?」
「害,這年頭,估計是活不下去了,想去混頓斷頭飯。」
點將台上。
王清握著長刀的手鬆了松。
他看著台下迎著風的年輕人。
疲憊不堪的臉上,硬生生擠出幾分欣慰。
「這位先生,可否報上姓名?」
劉澈抬手,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行營參謀,劉澈。」
王清重重地點頭,粗糲的聲音在風中震盪。
「好!」
他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台下數萬士卒。
「還有誰願往!」
風聲嗚咽。
依舊無人應答。
士卒們紛紛低下頭,避開王清的視線。
壓抑的議論聲在人群中亂竄。
「兩千步卒,去北岸怎麼立足?」
「是啊,一馬平川,既沒有城寨,也沒有拒馬。胡狗的鐵騎一個衝鋒,咱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他娘的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
點將台側後方,一陣沉重的甲片摩擦聲響起。
一員身形極其雄健的頂盔將軍,大步踱到王清身側。
他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去瑕!」
宋彥筠壓低聲音,語氣煩躁。
「此番渡河北進,敵眾我寡,兵力差得太遠。」
「依我之見,你不如回營稟明招討使,還是固守南岸為妥。」
王清眼角抽動。
他將手裡的長刀往木台上一拄,木屑飛濺。
聲音冷硬。
「宋將軍若是怕了,自可留在此岸。」
宋彥筠臉色漲紅。
他猛地一揮手,甲片撞得嘩啦作響。
「某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只是北岸一馬平川,無險可據。我等這點步卒登岸,怕是連片刻都撐不住,更遑論打通去恆州的通路!」
宋彥筠指著北邊黑沉沉的天空。
「你這是去送死啊!」
王清抬起眼,看向漸漸暗沉的天空,緩緩說道:
「今夜天星朗朗,正可趁夜掩襲。」
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退讓。
「我率部死戰,必能殺開一道缺口。待大軍隨後跟進,此圍自解,危局可挽!」
宋彥筠氣得直咬牙。
「去瑕!契丹勢大,胡騎滿山遍野,我等何以立足北岸!」
台下的士卒聽著兩位將軍的爭執,頭埋得更低了。
連將軍都沒底氣,這一仗還怎麼打?
劉澈站在人群前方,視線越過台上兩人,落向遠方的滹沱河。
無險可守……
他看著衣服上刮過來的一粒冰渣。
數九寒天,滴水成冰。
劉澈眯起眼。
他往前邁出一步,清朗的聲音直接蓋過了宋彥筠的怒吼。
「將軍。」
「我有一計,可一夜築城!」
校場驟然一靜。
數萬道目光盯在劉澈身上。
一夜築城?
這傢伙在說什麼?
這不是扯淡嗎?
宋彥筠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台下這個青衫書生。
「放肆!」
他大喝一聲,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
「軍中無戲言,你若是胡言亂語,某今日便拿你祭旗!」
劉澈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
王清抬手按住宋彥筠的手腕,轉頭看向劉澈。
「先生可試言之。」
劉澈迎著兩人的目光,單手背在身後,朗聲開口。
「將軍,滹沱河兩岸樹木林立。」
「可先遣人手往上游樹林,即刻伐木,裁作柵板、撐柱、拒馬、城板。」
「鑿好榫卯記號,將木頭盡數紮成木筏。」
劉澈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夜半命健卒撐筏,帶著這些構件順流直下,直抵灘頭。」
「拿下立足之地後,立刻按號拼裝木柵,壘河泥填實縫隙,再用撐柱固定。」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台下那些呆滯的臉。
「最後,引滹沱水,遍澆柵牆。」
「此數九寒天,滴水成冰。一夜之間,便可凍成堅壘!」
話音落下。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宋彥筠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清瘦的書生,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個計劃。
伐木、順流、拼裝、澆水成冰。
陸路運木耗時太久,水路卻能借滹沱河的流勢。
澆水成冰,借了天時。
此計,可行!
王清的眼睛越來越亮,眼底的疲色迅速散去。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好一個一夜築城!」
王清快步走下點將台,一把抓住劉澈的手臂。
手勁極大,捏得劉澈骨頭生疼。
「今日我等若能在北岸立足,全靠先生之計!」
「先生,速速隨我來!」
王清拉著劉澈就要走。
劉澈卻腳下生根,紋絲不動。
「將軍稍等。」
他掙開王清的手。
轉過身,面向那數萬低著頭的士卒。
倉啷!
劉澈猛地拔出腰間紅鸞劍。
劍身在殘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看著這群被嚇破了膽的士卒,眼尾微挑,平日裡的散漫收斂殆盡。
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譏諷。
「滿營空仗劍。」
劉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臉上。
「無一是男兒!」
全場死寂。
幾秒鐘後。
人群外圍,之前那個哼著軍謠、缺了兩根手指的老卒,臉漲得通紅。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無數貪生怕死的官老爺。
可今天,一個書生敢指著他們這群老兵痞的鼻子罵孬種。
老卒只覺得胸口那團憋了半個月的窩囊氣,轟的一下燒到了腦門。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破氈帽,狠狠摔在地上。
「操!」
老卒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我去!」
這一聲,徹底點燃了壓抑的軍陣。
整個校場炸開了鍋。
「媽的!老子也不當孬種!」
「我去!」
「算我一個!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王清站在劉澈身邊,眼眶通紅。
他猛地拔出長刀,直指蒼穹,沉喝出聲。
「還有誰願往!」
「我去!」
「我去!!」
附和聲越來越大,迅速席捲了整個南岸營地。
短短片刻。
一千多名士卒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紅著眼站在了劉澈身後。
王清收刀入鞘,深吸了一口氣。
「好。」
他看向劉澈,眼神里多了一絲感激。
「先生,隨我回營。」
許久後。
王清走在前面,邊帶路,邊開口道:
「今夜築城的事宜,便由先生全權負責。需要什麼人手、工具,儘管開口。」
劉澈正準備答應。
突然。
不遠處的人群里,傳來一個極度亢奮的聲音。
「老大!」
「老大!」
劉澈腳步一頓。
轉過頭。
一個臉腫得跟豬頭一樣的壯漢,正瘋狂揮手,硬生生排開人群朝這邊猛擠。
周圍的士卒被他撞得東倒西歪,罵罵咧咧。
壯漢充耳不聞,頂著青紫的眼眶咧開大嘴,滿臉狂喜。
「老大!我在這!我可算找到你了。」
劉澈嘴角抽動,開口道:
「遲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