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鳴?」
阿禾的聲音,順著冷風颳過古道。
馬蹄聲碎。
阿禾縮在溫知予懷裡,小手死死抓著馬鬃,隨著顛簸一晃一晃。
兩人共乘一騎。
周圍是同樣縱馬狂奔的楚寒山等人。
「師姐。」
阿禾仰起頭,被風吹得眯起眼睛。
「那個叫遲鳴的大哥哥,真有你說的那麼好玩嗎?」
小丫頭咯咯直笑。
溫知予單手控著韁繩,另一隻手把阿禾往懷裡攬了攬,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遲鳴很強的。」
阿禾撇撇嘴,小聲嘟囔。
「肯定沒有師傅強。」
溫知予沒接話。
視線越過馬頭,看向灰濛濛的北方。
阿禾在懷裡扭了扭,又不安分地抬起頭。
「師姐。」
「那個劉澈呢?」
「真的跟你說的一樣,有他在,就一定能贏嗎?」
溫知予收緊韁繩。
腦海里閃過劉澈那張總是帶著散漫笑意的臉。
她輕聲開口。
「我相信他。」
阿禾眼珠轉了一圈,突然湊近溫知予的下巴。
「師姐,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溫知予耳根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熱度一路蔓延到脖頸。
「小孩子別胡說。」
她板起臉,語氣卻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阿禾清脆的笑聲在古道上飄散開。
旁邊。
一匹黑馬猛地靠了過來。
秦斧單手提著那把缺了口的厚背大刀,馬鞭抽得啪啪作響。
他冷眼瞥著馬背上的兩人。
嗤笑出聲。
「楚寒山。」
秦斧扯著嗓子,聲音蓋過馬蹄聲。
「帶兩個女娃子有什麼用?」
「給胡狗當口糧嗎?」
他啐了一口唾沫。
「到時候打起來,老子可沒功夫管這兩個累贅!」
跑在最前面的楚寒山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說話,只是握緊了韁繩。
這趟中渡橋之行,九死一生。
帶上溫知予和阿禾,確實不妥。
梁紅妝一甩馬鞭,粗衣衣擺在風中飄揚。
她縱馬逼近溫知予。
「妹子。」
梁紅妝上下打量了溫知予一眼。
這身段,這模樣,落到契丹人手裡,只會生不如死。
「要不你倆回去吧。」
「這一路上還沒碰到契丹游騎。你們現在掉頭,儘量往南走,安全。」
跑在後頭的溫辭死死抱著馬脖子,整個人顛得七葷八素。
聽見這話,趕緊接茬。
「是啊兩位姑娘!」
溫辭扯著嗓子喊,聲音發飄。
「這是去打仗!不是遊山玩水!」
「刀劍無眼,胡虜兇殘,你們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周圍幾個江湖客紛紛側目。
幾道目光掃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打量與不耐。
阿禾急了。
小臉漲得通紅,從溫知予懷裡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
「什麼啊!」
「阿禾的飛刀可是很厲害的!」
她從腰間摸出一把柳葉飛刀,比劃了兩下。
「等遇到了契丹人,你們就知道了!」
沒人搭理她。
秦斧冷哼一聲,別過頭。
溫知予把阿禾按回懷裡。
她沒解釋,也沒反駁。
只是默默地抓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催馬跟上隊伍。
最前方的楚寒山突然猛地勒住韁繩。
馬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不好!」
楚寒山反手握住劍柄,厲喝出聲。
「是契丹人!」
眾人大驚,齊齊抬頭看去。
前方一百米外的枯草丘陵上,出現了三道騎馬的黑影。
頭戴皮帽,身披獸皮,手裡提著彎刀。
契丹游騎!
那三名游騎顯然也發現了這群中原人。
他們沒衝過來。
而是毫不猶豫地一撥馬頭,轉身就跑!
「草!」
秦斧眼珠子瞬間紅了。
「草!不能讓他們跑了!」
「這三個狗雜種是游騎!跑回去報信,只會引來大批胡狗!」
他雙腿猛磕馬腹,提刀狂追。
眾人紛紛拍馬趕上。
但距離太遠了。
契丹人的馬術極精,戰馬又是耐力極好的草原馬。
雙方的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越來越遠。
眼看那三名游騎就要翻過丘陵。
溫辭嚇得臉色慘白。
「完了完了……」
他死死抱著馬脖子,聲音發抖。
「這下怕是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等契丹大軍到來,咱們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臭書生!」
梁紅妝怒罵一聲。
「閉上你的烏鴉嘴!」
「什麼死不死的!」
她嘴上罵得凶,握著劍的手卻在發抖。
真引來契丹大軍,這十幾個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溫知予身側。
一直不遠不近跟著的谷毒客,突然驅馬靠近。
他整個人藏在寬大的斗篷里。
視線越過溫知予,落在阿禾身上。
「小娃子。」
谷毒客聲音沙啞。
「你不是說你飛刀耍得還行嗎?」
阿禾看著遠處已經快變成三個黑點的契丹游騎。
小嘴一癟。
帶著哭腔。
「飛刀……夠不著這麼遠……」
秦斧在前面氣得破口大罵。
楚寒山臉色鐵青,已經準備下令掉頭撤退。
就在這時。
溫知予突然鬆開韁繩。
她把韁繩一把塞進阿禾手裡。
「抓緊。」
阿禾還沒反應過來。
溫知予已經踩著馬鐙,整個人在顛簸的馬背上,穩穩站了起來。
狂風捲起她的長髮。
那張一貫溫和怯生的臉,此刻繃得極緊。
她反手從背後的箭囊里,一口氣抽出三支羽箭。
搭箭。
拉弦。
長弓被拉到極致,弓弦崩得嘎吱作響。
百餘步外。
三名契丹游騎正縱馬狂奔。
溫知予盯住三人的背影,指節鬆開。
咻!
三聲尖嘯同時炸開。
箭矢撕裂冷風,直奔丘陵!
前方。
三名游騎正要翻過山脊,下意識回頭,看向那群被他們甩在身後的中原人。
下一刻!
噗!噗!噗!
三支羽箭精準無誤地沒入三人的後心!
三名契丹游騎身體一僵,接連從馬背上栽落,滾進枯草叢中。
無主的戰馬受驚,嘶鳴著跑散。
古道上。
鴉雀無聲。
只有風聲和馬匹的喘息聲。
秦斧猛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張著嘴,手裡那把厚背大刀斜指著地面,刀尖微顫。
梁紅妝的視線在遠處的屍體和馬背上的溫知予之間來回切換,握劍的手忘了放下。
溫辭從馬背上滑落,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一百步開外。
顛簸的馬背上。
三箭齊發。
箭箭穿心。
谷毒客握著韁繩的手緊繃著。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緩緩收弓的女人。
阿禾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死死抱住溫知予的腰,小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打飄。
「師姐!你太厲害了!」
溫知予坐回馬背,將長弓掛回馬側。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依舊溫和。
「走吧。」
楚寒山看著溫知予。
眼中滿是震撼。
良久。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湧起一抹欣慰。
楚寒山一夾馬腹,衝到丘陵上。
翻身下馬,確認三名游騎已經死透,且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他站起身。
迎著北風,看向灰暗的天空。
風更冷了。
「諸位。」
楚寒山拔出長劍,直指北方。
聲音在曠野上迴蕩。
「前方五十里。」
「便是滹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