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水拍打著兩岸的浮冰。
碎冰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
劉澈看著眼前這張腫得連五官都快擠沒的臉,陷入沉默。
遲鳴頂著個黑漆翻耳鐵頭盔,頭頂那截短紅纓在北風裡直哆嗦。
身上套著一件頗為厚實的黑漆山文札甲,甲片邊緣磨得發亮,顯然是件品質不錯的甲冑。
遲鳴規規矩矩地沖王清抱拳行了個軍禮,隨即轉過頭,咧開那張漏風的嘴。
「老大!是我啊,遲鳴!我可算找著你了!」
遲鳴張開雙臂,頂著鐵甲就往劉澈身上撲。
劉澈抬起右手,一巴掌按在鐵頭盔上,將那顆豬頭別開。
「停。」
王清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先生,你們認識?」
劉澈面不改色,張口就來。
「同鄉。一個村子裡長大的。」
王清緊繃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啊。軍中遇故知,何其有幸。此去北岸,兄弟同心,定能成事。」
劉澈收回手,上下打量了遲鳴一眼。
三階甲士的體魄,居然被人揍成了這副豬頭樣。
「你怎麼搞成這樣?」
遲鳴撓了撓後腦勺,鐵甲撞得嘩啦響,壓低聲音。
「跟我們隊頭比武,沒打過。」
「嘿嘿,不過那黑漢子也沒討著好,我嗷嗷捶了他一頓!」
劉澈沒說話。
遲鳴的實力他清楚。
這副本里的一個小小隊頭,居然能把他揍成這樣?
正想著。
不遠處的人群里,一道人影小跑著擠了過來。
來人年紀跟遲鳴相仿。身高足有一米八開外,肩寬背厚,整個人像一堵行走的鐵塔。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泛紅。
他幾步跨到跟前,衝著王清抱拳。
「隊頭趙一,見過將軍!」
起身後,他又轉向劉澈,雙手抱拳,行了個平輩禮。
劉澈微微頷首還禮。
趙一剛直起腰,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拍在遲鳴的後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
遲鳴被拍得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今晚就要出征了,你小子還在這偷懶!」
趙一瞪著眼,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遲鳴的後領,拖著就要走。
「走!回去!」
「哎哎哎!隊頭,撒手!我大哥在這呢!」
遲鳴掙扎著嚷嚷。
王清抬起手,攔住趙一。
「不用回去了。」
趙一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王清。
王清指了指劉澈。
「你們小隊,從現在起,全權聽這位先生調遣。」
趙一愣住了。
他看了看王清,又看了看一身青衫、書生模樣的劉澈。
「將軍。」
趙一鬆開遲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敢問這位先生,要帶我們去幹什麼?」
劉澈迎著趙一審視的目光,開口道:
「去上游,伐木。」
趙一臉色陡沉。
他轉向王清,雙手抱拳,單膝重重砸在泥地里。
「將軍!末將不願!」
聲音極大,震得周圍幾個士卒紛紛側目。
劉澈沒出聲。
王清倒沒生氣,只是問:
「為何不願?」
趙一猛地抬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胡狗就在對岸!大敵當前,大軍斷糧在即!」
「末將手底下的兄弟,就等著今晚跟胡狗拼命!」
他指向劉澈,語氣里滿是不屑。
「現在不讓末將去殺敵,反而跟著一個書生,去上游伐勞什子樹?」
「我不去!」
遲鳴急了,湊上前去拉趙一的胳膊。
「隊頭!你少說兩句。」
「我大哥要去伐木,肯定有他的道理!」
趙一一把甩開遲鳴的手,別過頭。
「還請先生另擇高明吧!我趙一,只砍胡狗的腦袋,不砍木頭!」
王清虛指了趙一兩下,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劉澈看著梗著脖子的趙一,往前走了一步。
「趙隊頭。」
「可否聽我把話說完?」
趙一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揚起下巴。
「還請先生快說。末將還要回去整軍。」
劉澈沒有廢話,直接將「一夜築城」的計劃,原原本本地拋了出來。
從上游伐木,到順流而下,再到澆水成冰。
字字句句,條理清晰。
趙一聽著,臉上的不耐逐漸褪去。
他緊鎖眉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爛泥。
片刻後。
趙一猛地抬頭,直視劉澈。
他退後半步,沖劉澈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
「趙一是個粗人,剛才多有得罪,還請先生不要見怪!」
劉澈擺了擺手。
「無妨。去準備吧。」
王清在一旁大笑出聲。
「哈哈!那還不快去!」
趙一直起身,大吼一聲。
「是!」
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吼。
「第一隊!都他娘的帶上傢伙,跟老子走!」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三十幾個披甲士卒,加上幾十個臨時抽調的輔兵,在趙一的帶領下集結完畢。
遲鳴混在隊伍里,沖劉澈擠眉弄眼。
劉澈沒有耽擱,直接帶隊逆流而上,直奔上游樹林。
……
入夜。
星空朗朗。
滹沱河上游的樹林裡,火把徹夜不熄。
斧頭砍伐木材的悶響與鋸子拉扯的刺耳聲交織。
劉澈立在河灘邊。
青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
連續幾個時辰的高強度作業,雙臂已然發酸。
「起!」
河灘上,趙一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虬結。
他暴喝一聲,一個人扛起一根足有大腿粗的撐木,大步走到水邊,將其重重砸在一排紮好的木筏上。
粗大的麻繩將木材死死捆綁在一起。
「先生!」
趙一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木屑,喘著粗氣。
「最後一張木筏,拼完了!都準備妥當了!」
劉澈點頭,視線投向漆黑的下游。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
因為劉澈的原因,這次王清多募集了一千多士卒。
此刻應該已經踏上了中渡橋。
三千人,對陣契丹三十萬鐵騎。
如果不把北岸的營柵立起來,這三千人撐不過一天。
「殺!」
突然。
一聲慘烈的喊殺聲,順著滹沱河水面,從下游遠遠傳來。
劉澈眼眸一沉。
他極目遠眺。
漆黑的夜幕下,下遊方向突然亮起一條火把匯聚而成的長龍。
火龍沒有停頓,猛地撞上橫跨滹沱河的中渡橋。
隨後,一頭扎進北岸無盡的黑暗。
中渡橋之戰,正式打響!
倉啷!
紅鸞劍出鞘。
劉澈縱身躍上最前方的一張木筏。
「所有人,登筏!」
「出發!」
身後的趙一和遲鳴等人迅速動作。
士卒們紛紛跳上木筏,抓起趕製的木槳。
輔兵們則護著那些建城用的拒馬、城板。
木筏被推離河岸,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流湍急。
士卒們拼命划動木槳,十幾張滿載木料的巨大木筏,順著滹沱河的流勢,向下游衝去。
劉澈站在筏頭。
冷風夾雜著冰水拍打在臉上。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下游北岸那團越來越亮的火光。
快!
必須再快點!
就在劉澈全神貫注計算著距離時。
河面忽然起了一陣風,緊接著是急促的馬蹄聲。
劉澈猛地回頭。
上游。
他們剛剛離開的那片樹林後方。
夜色被無數突兀亮起的火把撕裂。
火光映照下。
百餘名頭戴皮帽、手持彎刀的契丹騎兵策馬狂奔,沿著河灘,朝木筏方向瘋狂撲殺而來。
身後的趙一發出一聲怒吼。
「敵襲!」
「胡狗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