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胡狗!。」
阮九浪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枯林瞬間安靜。
他坐在高處的樹杈上。
酒葫蘆倒提在手裡,清亮的酒液順著壺嘴滴進泥里。
他不心疼,只是眯著那雙總是半醉的眼睛,死死盯著北面的河灘。
「前方有契丹人的騎兵小隊。」
阮九浪打了個酒嗝,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繼續道:
「看樣子,正在追逐晉軍的士卒。」
下方。
四十多名江湖客齊齊勒住馬韁。
連日不間斷的趕路,讓這群原本桀驁不馴的武夫滿臉疲色。
但在聽到胡狗的瞬間,所有人身上的肌肉本能地緊繃起來。
楚寒山按住劍柄,抬頭。
「多少人?晉軍可有抵抗?」
阮九浪換了個姿勢,蹲在樹杈上。
「一百來騎。晉軍沒還手。」
他指著遠處的滹沱河面。
「這幫晉軍......他們不在岸上跑,全躲在河裡,撐著幾張大木筏子,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像是在運什麼東西。」
運東西?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梁紅妝停下把玩髮絲的手,開口道:
「楚大俠,怎麼辦?要不要去幫忙?」
「草!」
秦斧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那把缺了口的厚背大刀重重砸在土地上,震得虎口發麻。
「他娘的,一百多號胡狗!在哪殺不是殺?」
秦斧扯開嗓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要老子說,直接衝上去,給這幫狗崽子全宰了!然後再去那什麼勞什子中渡橋!」
溫辭坐在馬背上,破天荒地沒有反駁秦斧。
他緊緊捏著手裡的摺扇,手背上青筋凸起。
「一路走來,易定兩州十室九空。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連草根都沒得啃。」
溫辭咬著牙,書生氣蕩然無存,只剩滿腔戾氣。
「這群該死的胡虜!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楚寒山。
等他定奪。
人群後方。
溫知予靜靜坐在馬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弓的弓臂。
順著滹沱河往下游運東西?
她腦海中猛地閃過劉澈那張臉。
會是他嗎?
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去,溫知予打了個寒顫。
懷裡,阿禾仰起頭。小女孩凍得通紅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好奇。
「師姐。」
阿禾扯了扯溫知予的衣袖。
「你怕不怕?」
溫知予收回思緒。
她看著阿禾那雙乾淨的眼睛,搖了搖頭。
「不怕。你呢?」
阿禾咧開嘴笑了。
她從腰間摸出那把柳葉飛刀,在手裡拋了兩下。
「師姐不怕,我也不怕!」
前方。
楚寒山沉默了足足十幾秒,然後猛地抬起頭。
「諸位。」
「晉軍大營斷糧在即,這種節骨眼上,絕不會無緣無故派人從上游運物。」
楚寒山拔出長劍,劍鋒倒映著夜空中的寒星。
「這必定是軍中破局的計謀!」
「我等草莽,半生避世,看透了廟堂腐朽。」
「但今日,廟堂無骨,便由我等江湖補之!」
楚寒山環顧四周,聲音在枯林里炸響。
「中渡橋之戰,關乎中原氣運,不管他們運的是什麼,絕對不能讓胡狗壞了事!」
「山河寸土,誓死不易!」
「誓死不易!」
四十餘名江湖客紛紛拔出刀劍,低沉的怒吼聲壓過了北風。
「上馬!」
眾人齊刷刷翻身上馬。
溫知予踩著馬鐙,正要跨上馬背。
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樹林角落。
那是一個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劍客,看不清樣貌與身材。
但溫知予總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是誰?
「駕!」
沒等溫知予細想,楚寒山已經雙腿猛夾馬腹,一馬當先衝出了枯林。
秦斧、梁紅妝等人緊隨其後。
溫知予收斂心神,一甩韁繩,催馬跟上。
……
滹沱河畔。
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河灘上的薄冰。
百餘名契丹騎兵散開,死死咬著水面上的十幾張大木筏。
河水湍急。
木筏在漩渦和暗礁間劇烈顛簸。
契丹騎兵隊長蕭達凜策馬狂奔。
他盯著河面上那些拼命划槳的晉軍,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跑?
兩條腿的,還能跑得過四條腿的?
更何況還是在水裡!
「弓箭準備!」
蕭達凜彎刀斜指。
身後的百餘名騎兵動作整齊劃一,紛紛從一側掏出短弓。
「放箭!」
「把這些南朝的兩腳羊,全給老子釘死在水裡!」
百餘名契丹騎兵齊刷刷取下馬背上的長弓。
弓臂拉滿的嘎吱聲連成一片。
冰冷的箭頭鎖定了河面上毫無遮掩的木筏。
距離不到五十步。
這個距離,契丹人的箭矢足以射穿木筏上那些晉軍的甲冑。
蕭達凜舉起彎刀,正要劈下。
就在這時。
咻!咻!咻!
極其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側後方樹林炸開。
聲音快得不可思議。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
三名正準備松弦的契丹騎兵,身體猛地後仰。
他們的咽喉處,各自多了一支尾羽還在瘋狂顫動的羽箭。
鮮血噴涌而出。
三具屍體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落,砸進冰冷的河灘爛泥里。
蕭達凜猛地拽住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
他轉頭看向側後方。
四十多騎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正在狂飆突進,直插他們的側翼。
沖在最前面的。
是一個女人。
溫知予雙腳踩穩馬鐙,整個上半身在劇烈顛簸的馬背上紋絲不動。
她沒有看那些倒下的屍體。
右手快出殘影。
抽箭,搭弦,拉弓,撒放!
動作行雲流水!
咻!咻!咻!
又是三箭連珠。
三名試圖轉身反擊的契丹騎兵被當胸貫穿,慘叫著落馬。
箭無虛發。
弓弦每響一次,河灘上便多出一具屍體。
蕭達凜的臉色變了。
南朝的江湖客?
這幫平日裡只知道爭強鬥狠的草莽,居然敢主動襲擊大遼的鐵騎?
他扭頭看向河面。
十幾張木筏已被水流帶遠,最前方那張筏子已經滑出短弓射程。
該死!
就差一點!
蕭達凜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眼底的殺意凌冽。
他猛地轉過身,放棄了河裡的晉軍。
那把沾滿漢人鮮血的彎刀高高舉起,直指衝下丘陵的楚寒山等人。
「不自量力的南朝狗!」
百名契丹鐵騎瞬間調轉馬頭,迎著那群江湖客,轟然對撞。
蕭達凜雙腿猛夾馬腹,喉嚨里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