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側後方的樹林爆開。
劉澈半蹲在木筏前段，單手舉著一面木盾，冷水順著盾牌邊緣往下滴。
原本預想中的箭雨沒有落下。
他探出半個身子，視線越過盾牌邊緣。
河灘上。
百餘名契丹騎兵齊齊調轉馬頭，放棄了水面上的木筏，朝著樹林方向狂飆而去。
戰馬鐵蹄捲起的爛泥和碎冰劈頭蓋臉砸進水裡。
遲鳴頂著鐵頭盔湊過來，手裡還舉著一面沉重的盾牌。
他瞪大眼睛，看著遠處的火光和廝殺的人影。
「哎？這群契丹人跟誰打起來了？」
遲鳴轉頭看向劉澈，滿臉疑惑。
「老大，你還在這安排了伏擊？」
劉澈盯著岸上絞殺在一起的黑影，搖了搖頭。
旁邊，光著膀子的趙一握緊手裡的盤龍棍，粗糲的聲音發緊。
「是江湖人。」
遲鳴張了張嘴。
那些平時只知道好勇鬥狠、不服王化的江湖草莽，居然會在這個時候跑來跟契丹正規騎兵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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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別看了。」
劉澈站起身，隨手扔掉木盾。
紅鸞劍在夜色中划過一道冷光，他轉過身，視線掃過木筏上所有喘著粗氣的士卒。
「這些人，足以稱為豪傑。」
「不能讓他們的努力與犧牲白費！」
劉澈的聲音在湍急的河風中傳開。
「加把勁！死也給我死到中渡橋去！」
「是！」
幾十名士卒眼眶通紅，嘶吼出聲。
木槳瘋狂攪動河水。
十幾張滿載木料的木筏借著滹沱河的水勢，沖向中渡橋。
……
半個時辰後。
中渡橋，北岸。
這裡沒有完整的陣線。
泥水裡插著斷矛，屍體壓著屍體，晉軍殘破的旗幟被馬蹄踩進了灘涂。
三千名晉軍步卒，被死死壓在橋頭不足百步的狹窄灘涂上。
前方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契丹大軍。
戰馬的嘶鳴、骨頭碎裂的悶響、瀕死的慘叫混雜在一起。
王清滿臉是血。
他手裡的長刀已經砍卷了刃，半截刀身卡在一個契丹千夫長的鎖骨里，拔不出來。
他索性棄刀，雙手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硬生生捏碎了對方的喉嚨！
血水噴了他一臉。
「死戰！」
王清推開屍體，隨手撿起一把長矛，嘶啞的喉嚨里擠出怒吼。
「退後一步者，斬！」
三千步卒，硬生生用血肉之軀，在契丹鐵騎的衝鋒下，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
但防線在不斷收縮。
灘涂上的屍體越堆越高，晉軍的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
砰！
劇烈的撞擊聲從身後傳來。
最前方的一張木筏，狠狠撞在北岸的灘涂上。
木屑飛濺。
劉澈沒管顛簸，一劍斬斷固定木料的粗大麻繩。
他彎下腰，肩膀抵住一根需要數人合力搬動的撐木，雙腿繃緊。
「起！」
撐木被他扛下木筏，重重砸在滿是鮮血的泥地上。
「兄弟們，快！」
身後的木筏接連靠岸。
趙一扔掉盤龍棍，一個人扛起兩面厚重的城板，大步流星地跨上岸。
遲鳴頂著一身重甲，左手提盾，右手拖著一架巨大的拒馬，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溝。
士卒們瘋了一樣搬運著構件。
前方。
王清一矛捅穿一匹戰馬的脖頸。
他轉過頭，透過重重人影，看到了岸邊堆積成山的木料，以及那個正在指揮士卒拼裝的青衫身影。
王清渾身一震。
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他做到了！
那個人，真的把城搬來了！
「弟兄們！」
王清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咆哮。
「我們的營寨來了！」
「跟我沖！給建城的兄弟們，殺出空地來！」
絕望中的晉軍士卒，順著王清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根根粗壯的撐木，一面面厚實的城板，就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殺！」
殘存的兩千多名步卒徹底陷入瘋狂。
他們放棄了防守。
前排的士卒丟掉盾牌，直接合身撲向衝刺的戰馬，用身體卡住馬腿。
後排的士卒踩著同伴的屍體，將長矛狠狠捅進契丹騎兵的胸膛。
硬生生用命，將契丹人的防線往外推了三十步！
給劉澈等人開闢出了一塊足夠安全的拼裝地界。
「一號構件，立柱！」
「二號拼接，上城板！拿泥糊死縫隙！」
劉澈穿梭在人群中，語速極快，聲音冷靜得可怕。
一座木製營寨的雛形，正在這片血肉泥潭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
就在這時。
「滾開！」
一聲暴喝從左側傳來。
晉軍的防線終究太薄了。
一支十二人的契丹精銳小隊借著同伴的掩護，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直撲正在建城的輔兵。
為首的契丹十將手裡提著一柄沾滿腦漿的狼牙棒，死死盯住了站在最中間指揮的劉澈。
那個青衫年輕人，是這群人的頭！
距離不足十步。
劉澈的眼神銳利，緊緊盯著那群契丹騎兵。
他沒有選擇後退。
而是直接將肩上扛著的一截圓木狠狠砸在地上，反手拔出腰間的紅鸞劍。
劍鋒斜指地面。
還沒等劉澈迎上去。
一道黑塔般的身影帶著狂暴的風壓，從斜刺里猛撞出來。
趙一！
他雙手握住那根嬰兒手臂粗的盤龍棍，脊骨爆出一串脆響，借著沖勢掄圓了胳膊。
「給老子死！」
盤龍棍帶著悽厲的風嘯，狠狠砸在沖在最前面的契丹十將胸膛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十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胸腔瞬間大面積凹陷，凌空噴出大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魁梧的身軀被砸得倒飛出去，連帶著撞翻了身後的兩名騎兵。
趙一落地。
雙腳在泥地里踩出兩個深坑。
他一個人，一根棍，死死堵住了缺口。
將剩下的九名契丹士卒全數攔下。
棍影翻飛，大開大合，每一次揮擊都帶起一陣沉悶的破風聲。
幾乎同時。
遲鳴頂著鐵盔，從右側竄了出來。
他手裡的嗜血刀還往下滴著血，那面盾牌上插著兩支斷箭。
遲鳴一步跨到劉澈身前，將盾牌重重砸在地上，擋住飛濺的血肉。
他咧開嘴，轉過頭。
「老大，這裡交給我們了！」
劉澈看著遲鳴和前方大殺四方的趙一。
他沒有廢話。
收劍入鞘。
「好！」
劉澈轉身，看都不看身後的廝殺，直接沖向正在拼裝的二號城板。
「水！去河邊打水！澆在木板上！」
「快！」
一桶桶冰冷的滹沱河水，被士卒們瘋狂地潑灑在剛剛立起的木柵和城板上。
數九寒天。
冷風一吹。
水流順著木材的紋理淌下，在河泥表面迅速凝結成一層堅硬的冰殼。
木頭與木頭之間的縫隙，被凍得死死的，渾然一體。
半個時辰後。
營柵終於閉合。
一道長寬各百步的冰木防線，橫在晉軍與契丹鐵騎之間。
外牆尚未完全加固，城角還留著兩處缺口。
但它已經足夠擋住騎兵第一輪衝鋒。
更重要的是，晉軍終於有了可以站穩腳跟的地方。
劉澈站在結冰的城頭上。
冷風吹得青衫獵獵作響。
他俯視著下方已經殺紅了眼的戰場。
遠處。
契丹中軍大纛下，一名身披重甲的契丹主將緩緩放下馬鞭。
他魁偉粗壯，眉濃目沉，頷下留著黑髯，半漢半胡的打扮。
此刻，他的視線越過混亂的戰場，落在那座突然出現的冰木營柵上。
契丹主將抬起右手。
中軍後方，一千名始終沒有投入戰場的騎兵同時向前。
他們披著黑色重甲。
面甲合攏。
馬蹄踩過泥水，整齊得沒有半點雜音。
王清站在城牆缺口處，望見那面黑底鷹旗，臉色微變。
「皮室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