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援軍了。」
劉澈的話很輕。
輕得快要被滹沱河的水聲蓋住。
遲鳴、趙一和王清卻都聽見了。
遲鳴猛地回頭。
脖子上的鐵甲片卡在一起,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瞪圓了眼,死死盯著北岸遠處黑壓壓的契丹大軍。
沒有援軍?
趙一站在旁邊。
雙手死死握著沾滿腦漿與血液的盤龍棍。
手背青筋暴起。
砰!
盤龍棍重重拄在冰面上,砸出裂紋。
「操他娘的!」
趙一往地上啐了口血沫。
他嗓音粗糲,滿是戾氣。
「在南岸那些大人物眼裡,咱們這群臭丘八的命,就是隨時能扔的爛命!」
王清沒說話。
這位滿身血污的晉軍將領轉過身,看向南岸。
連綿的營帳安靜得讓人絕望。
許久。
王清解下脖子上被血水浸透的破爛披風。
他拔出卷刃的長刀,挑起披風,走到河岸邊。
雙手握刀,狠狠插進凍得梆硬的爛泥里。
大紅披風被冷風撕扯著,像一團燒在冰雪和泥水裡的火。
伴隨著滹沱河渾濁的怒浪,在北岸孤零零地獵獵作響。
天色漸亮。
灰白晨光撕開夜幕。
照亮了這座一夜拔地而起的冰木營寨。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混著爛泥和凍土的腥氣。
劉澈跟在王清身後,走在傷兵堆里。
兩千多名殘兵,幾乎人人帶傷。
王清半跪在泥水裡,手裡端著缺口的粗陶碗。
他用木勺舀起混著麥麩的熱粥,慈和地餵進一位斷腿士卒嘴裡。
劉澈蹲在不遠處。
撕開一長條乾淨的內衣布,按住一個輔兵被長矛劃開的肚子。
腸子隱隱要往外流。
劉澈手法極快。
用力勒緊布條,打了個死結。
沒人喊疼。
整個營寨里,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冷風颳過木柵欄的嗚咽。
「先生。」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澈站起身,轉過頭。
是一個年紀極小的士卒,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
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破爛皮甲,臉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手裡死死抓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跟在劉澈身後,眼睛發亮。
「先生,您是哪的人啊?」
小士卒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您真是厲害。」
「一夜之間,就能在胡狗的眼皮子底下建起這麼大一座營寨來!俺們都以為死定了呢。」
劉澈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他抬起手,拍了拍小士卒單薄的肩膀。
「漢中人。」
劉澈語氣隨和地說道:
「偶得一計罷了,算不得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俺叫李滿。」
提到名字,李滿的眼睛更亮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俺娘給起的。」
「她就可想讓俺讀書,成為一個讀書人。」
「俺娘說,只有讀書才能當上相公,才能過上頓頓有飯吃的好日子!」
劉澈歪了歪頭,看著他。
「哦?」
劉澈問道:
「那你可曾讀書?」
李滿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頭,盯著腳尖上沾滿血的爛泥,聲音變得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沒有。」
李滿吸了吸鼻子:
「俺爹跟俺娘,在逃難的路上,都餓死了。」
劉澈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在這個年紀本該坐在學堂里的少年。
劉澈伸出手,一把揉亂了李滿頭上那亂糟糟的頭髮,然後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
旁邊,一個靠著冰牆的斷指老卒,正用剩下的半個手掌擦拭著斷矛。
他看著劉澈和李滿,突然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哼唱。
調子蒼涼。
「滹沱寒,河水殘,胡馬踏,中原難。」
老卒閉上眼,聲音在風裡飄蕩。
「一橋隔生死,寸土葬衣冠。」
……
天色徹底大亮。
北風越刮越緊。
冰牆上,劉澈和王清並肩而立。
冷風颳過臉頰,帶來遠處契丹戰馬的嘶鳴。
視線盡頭,黑壓壓的契丹大軍正在重新列陣。
最前方,皮室軍的黑底鷹旗在風中狂舞。
沉悶的戰鼓聲在荒原上迴蕩。
一下。
又一下。
每敲一下,都砸在北岸殘兵的心坎上。
王清雙手扶著木柵,盯著遠方。
「先生。」
他沒有回頭。
「你覺得,我們是否該退回南岸?」
劉澈掃過營寨。
有人在檢查弓弦,有人在分配木矛,還有人把傷兵拖到牆根,給他們留下能看見敵軍的位置。
這些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將軍心中早有定計。」
劉澈開口:「又何必問我?」
王清轉過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略帶蒼老、布滿血污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欣慰。
「那先生呢?」王清問。
劉澈低下頭,手掌按在腰間紅鸞劍的劍柄上。
指腹摩挲著劍鞘。
耳邊,是滹沱河奔騰不息的水聲。
「將軍不退。」
劉澈抬起眼,輕笑道:
「我便不退。」
「哈哈哈!」
王清突然放聲大笑。
笑聲豪邁,穿透了冷風,壓過了遠處的戰鼓,傳遍了整個冰木營寨。
營寨內。
正在休息的、包紮傷口的、擦拭兵器的士卒們,聽到這笑聲,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自發地站起身,拖著傷殘的身體,一步步聚攏到冰牆下方。
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仰起頭,看著那個站在高處的統將。
那是一張張帶著血污、疲憊,卻又透著某種決絕的臉。
王清止住笑聲。
他往前邁出一步,半個身子探出冰牆,俯視著下方屬於他的兵。
「兒郎們!」
王清扯開嗓子,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震得冰牆簌簌掉落冰渣。
「今上將手握重兵,隔河相望,卻坐視我等困急而不救!」
「此必有異志!」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王清,連呼吸都放緩了。
王清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刀鋒直指蒼穹,怒吼聲響徹河灘。
「援兵已絕,退路已斷!」
他紅著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或許將來,會有四海止兵戈的一天!」
「會有那不用吃樹皮、不用賣兒賣女的太平年景!」
「但,總要有人守住這中原門戶!總要有人,用命去填這寸土國門!」
王清手中的長刀猛地劈下,直指北面那黑壓壓的契丹鐵騎。
「我漢家兒郎,絕不做那卑躬屈膝之輩!」
「漢家天下,絕不可落入那胡狗手中!」
「今日!」
王清雙目圓睜,爆發出最後的嘶吼:
「在這滹沱河畔!」
「我,王清,不退!」
狂風捲起地上的積雪。
兩千多名殘兵高高舉起手中的斷矛和殘刃,喉嚨里爆發出怒吼,徹底蓋過了滹沱河的怒浪。
「不退!」
「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