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悶的軍鼓聲自地平線盡頭滾滾推進。
契丹軍陣動了。
黑壓壓的陣線碾過荒原,緩緩壓向北岸。
馬蹄踏碎積雪,甲葉碰撞,叮噹作響。
營寨內,劉澈踩著混雜血水的爛泥,快步穿行在傷兵與輔兵之間。
「拒馬!往前推三尺!用死馬墊在後面!」
「陷坑挖深點,底下的削尖木樁固定好!」
「把箭矢分下去,沒有主將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劉澈的聲音在冷風中異常清晰。
「先生。」
小卒李滿抱著幾根削尖的木矛,跑得氣喘吁吁,小臉凍得發紫。
「陷坑裡的尖刺都固定好了!就等胡狗來了!」
劉澈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
「幹得好。過會若是有騎兵衝進來,使勁招呼他們的馬腿!」
李滿用力點頭,眼裡尋不到多少恐懼,反倒透著股盲目的信任。
劉澈抬頭看天。
風向沒變,北風更緊了。
營牆上,王清迎風而立。
他身上的破爛鐵甲沾滿乾涸的黑血,手裡拄著那把卷刃的長刀。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矗立在風中的長槍。
下面忙碌的晉軍士卒,只要抬頭看一眼那個背影,發抖的腿肚子就能穩住幾分。
將不退,士便敢死!
營寨外兩百步,契丹軍陣停住了。
天地間只剩風卷玄黑鷹旗的獵獵聲。
不少士兵握著兵器的手心裡,已經全被冷汗浸透。
陣前,一隊精騎越眾而出。
正中間的一名將領,穿著半胡半漢的皮鐵混編甲冑。
北地風霜將他的麵皮磨得微呈褐黃,顴骨略高,眉目之間透著一股沉厲的陰鷙。
趙延壽。
他身後的護衛舉著巨盾,將其護在中間,緩緩逼近營寨,直到一箭之地才勒馬停步。
趙延壽手按鞍橋,視線越過滾滾煙塵,落在營牆上那個筆直的身影上。
「王去瑕。」
趙延壽的聲音穿透北風,在整個冰木營寨上空迴蕩。
「你的主帥杜重威,已經按兵不動。」
「這中渡橋,他不要了。」
「你和這丘八們,已被南朝當成了棄子,困死於此地。」
營寨內的士卒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
噹啷。
不知是誰手裡的斷矛掉在了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捂著臉無聲地顫抖。
趙延壽看著牆頭,敏銳地捕捉到了營寨內氣氛的變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繼續加注。
「歸降契丹。」
「我趙延壽,親自向大契丹皇帝舉薦你。」
「保你封疆裂土,榮華富貴!」
風冷得刺骨。
所有士卒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營牆上的王清。
王清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下方剛剛布置完一處拒馬的劉澈。
「先生。」
王清扯著粗糲的嗓子,大聲開口道:
「我是個粗人,說不來那些文縐縐的彎彎繞。」
「趙侍中問我話,你替我回答吧。」
唰。
兩千多道目光,瞬間從王清身上,轉移到了劉澈身上。
劉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他抬手按住腰間紅鸞劍的劍柄,邁步走向冰牆。
路過趙一身邊。
趙一雙手拄著盤龍棍,盯著這個俊朗的年輕人。
「先生,我很期待。」
趙一咧開嘴,露出帶血的牙。
路過遲鳴身邊。
遲鳴正劈砍木頭,製作檑木,見劉澈走過來,眼睛一亮。
「老大,給他整個活!」
遲鳴壓低聲音嘿嘿直笑。
劉澈沒搭理他,繼續往營牆上走。
等他站到牆頭,和王清並肩而立時,眼神銳利如劍。
他看著底下,耀武揚威的契丹主將。
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胸腔高高鼓起。
他雙手扶著營牆的邊緣,身子微微前傾。
然後。
「呸!」
一口濃粘唾液,從他嘴裡飛了出去。
北風正盛。
空氣中的唾沫星子,借著這股強勁的順風,越過一箭之地的距離。
糊在了趙延壽那張褐黃色的臉上。
順著高高的顴骨,緩緩往下滑。
全場死寂。
幾名契丹護衛勃然大怒,下意識地彎弓搭箭,卻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在原地。
晉軍士卒愣住了。
連王清都愣了一下。
劉澈面無表情地直起身,隨意地抹了一下嘴角。
轉身背對著城外的數萬大軍,一步步走下冰牆。
一邊走,一邊擺手扯著嗓子大喊。
「將軍!」
「忘了告訴你了,其實,我也是個粗人!」
聲音在空曠的營寨里炸響。
短暫的寂靜後。
「哈哈哈哈!」
王清猛地仰起頭,爆發出雷鳴般的狂笑。
「痛快!痛快!」
笑聲像一團燎原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營寨。
兩千多名殘兵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丟掉斷矛的輔兵重新撿起兵器,發抖的腿肚子繃得筆直,
縈繞在營寨上空的悲涼,在這一口老痰和這聲狂笑中,被沖得一乾二淨。
趙一丟下盤龍棍,一拳重重擂在劉澈的胸口。
他沒說話,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狂熱。
遲鳴直接跳上一具死馬的屍體,高舉嗜血刀衝著營外嗷嗷鬼叫:
「老大牛逼!」
劉澈拍了拍胸口,在心裡暗罵,笑歸笑,接下來的才是硬仗。
還得堅持三天,這副本真他媽難!
營寨外。
趙延壽僵在馬背上。
他緩緩抬起手,用帶著鐵護指的手背,擦掉臉上的那團穢物。
他那張陰沉的臉驟然扭曲,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動。
「好……好得很呢。」
趙延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暴躁的嘶鳴。
馬頭迴轉。
趙延壽再未看那座營寨一眼。
「盡數屠戮。」
「一個不留!」
話音剛落。
咚!咚!咚!
三通大鼓,重重敲落。
狂暴的聲浪砸在曠野上,震得地上的碎冰紛紛彈起。
嗚——
蒼涼的牛角號隨即長鳴。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自前軍向後軍層層傳盪,撕開灰白色的天幕。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萬千鐵蹄齊齊踏下。
契丹陣中,欄子馬游騎四散而出。
黑影在揚起的煙塵里往來穿梭,傳遞著軍令。
黃塵騰起,遮天蔽日。
最前方,皮室軍蒼鷹黑旗狂卷。
一隊又一隊重裝騎士列成密集縱隊,向前推進。
人馬皆披重甲。
丈八長矛平舉,矛尖層層疊疊,直指冰木營寨。
鐵甲映著晨光。
荒原上,儘是兵鋒。
營牆上。
王清死死盯著那片壓過來的黑色海潮。
胸膛劇烈起伏。
嗆!
長刀出鞘,卷刃的刀鋒斜指蒼穹。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響徹滹沱河畔的狂吼。
「虜騎至!」
「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