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上游北岸。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頭頂,枯林里風聲嗚咽。
嗖!
弓弦震顫的悶響撕開冷風。
一根白羽箭矢電射而出,精準貫穿了百步外一名契丹游騎的咽喉。
那游騎手裡還拿著牛角號,剛舉到一半。
喉嚨里咯咯漏氣,一頭栽下馬背。
戰馬受驚,剛要嘶鳴。
又是一箭飛來,直接釘入馬眼,將戰馬死死釘翻在爛泥里。
溫知予從枯木後走出來,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
她胸口微微起伏,手指因為用力過度勒出幾道紅痕。
前方不遠處,停著三輛陷入泥坑的輜重車。
這是一支契丹軍的運糧小隊。
楚寒山提著劍,快步走上前。
阮九浪和谷毒客緊隨其後。
走到近前,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阮九浪用刀尖挑開糧車上蓋著的氈布。
只看了一眼,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湖浪子,臉色瞬間發白。
沒有糧食。
糧車上,堆滿了殘肢斷臂。
洗剝乾淨的南朝婦孺屍體,像牲口一樣被隨意碼放。
最上面,還掛著一隻小巧的、沾滿黑血的繡花鞋。
眾俠士死死盯著那些糧車,眼底血絲暴起。
阿禾躲在溫知予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小臉瞬間失去血色。
她死死抓住溫知予的衣袖,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溫知予立刻伸手捂住阿禾的眼睛,將她按在自己懷裡。
阮九浪一言不發,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他吹亮火星,直接丟在糧車上。
氈布被點燃,火苗迅速竄起,木材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火光照亮了周圍這群江湖客慘澹的臉。
簌簌。
頭頂傳來枝葉摩擦的聲音。
梁紅妝借著樹幹的力道,輕巧地翻身躍下。
她身上的紅衣沾了不少泥污,呼吸急促。
「胡狗撤了。」
梁紅妝走到火堆旁,聲音沙啞地說道:
「中渡橋北岸的營寨還在,那幫晉軍……竟然真的守住了一個白天。」
聽到這話,人群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吐氣聲。
梁紅妝轉過頭,看向滹沱河南岸的方向,眼底閃過擔憂。
「也不知道秦斧和那個書生怎麼樣了。」
谷毒客蹲在地上,手裡正把一株止血草碾成碎末。
綠色的汁液染透了他的指甲。
「還用想嗎?」
谷毒客聲音蒼老,繼續開口:
「書生肯定是遊說失敗了。」
他站起身,將草藥碎末拍在旁邊一名傷員的胳膊上。
「若是那杜重威肯發兵,南岸早就擂鼓了。」
楚寒山看著跳動的火光,眉頭緊鎖。
「或許……溫辭見事不可為,已經想辦法進入北岸營寨了。」
谷毒客嗤笑一聲,沒再接話。
砰!
後方的枯林深處,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一棵枯死的高大老樹轟然倒塌。
一道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灌木叢里沖了出來。
是石憨。
「先生!」
石憨快速來到楚寒山面前。
「後……後面!十里外有騎兵追過來了!」
石憨眼珠子瞪得渾圓,牙齒瘋狂打顫,聲音悽厲得變了調。
「最前面的人……是蕭翰!」
火堆里的木柴燒斷,發出一聲脆響。
梁紅妝臉色驟變,急跨兩步衝到石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秦斧呢?」
梁紅妝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不是在斷後嗎?他沒能……攔住蕭翰?」
石憨低下頭,粗壯的胳膊死死撐著地面。
他突然揚起拳頭,一拳重重砸在一旁的枯木上。
木屑紛飛。
「蕭翰……」
石憨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開口:
「蕭翰的馬脖子上,拴著秦頭領的腦袋!」
梁紅妝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一松,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腳下踩空,險些跌坐在地。
溫知予一把托住梁紅妝的手臂,將她穩住。
梁紅妝反手抓住溫知予的手腕,指甲陷進皮肉,嘴唇不停發抖。
溫知予扶著梁紅妝,視線快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二十個人,人人帶傷。
秦斧是三階巔峰,實力和楚寒山在伯仲之間。
連他都沒能拖住蕭翰,契丹鐵騎絕非這群傷員能夠正面抵擋。
嗆!
一聲清脆的劍鳴。
楚寒山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劍鋒映著火光,泛著森冷。
他沒有看眾人,只是盯著來時的方向,語氣很平。
「你們先走。」
楚寒山倒提長劍,邁步向後走去。
「我來擋住蕭翰。」
人群中沒有一個人接話。
所有人都清楚,楚寒山這一去,就是送死。
秦斧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不行。」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打斷了風聲。
溫知予鬆開梁紅妝,快步走到楚寒山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她直視著楚寒山的眼睛,語氣里沒有絲毫退讓。
「師傅,你不能留在這裡。」
「你擋不住蕭翰。」
阿禾也跑了過來。
小丫頭一把抱住楚寒山的大腿,死死攥著他的衣擺,仰起滿是淚水的臉。
「師傅,不要去……阿禾害怕……」
楚寒山低下頭,看著哭成淚人的阿禾。
他眼底閃過痛楚,緩緩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阿禾的腦袋。
「傻孩子。」
楚寒山笑了笑,聲音很輕。
「跟好你師姐,她會保護好你的。」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眼前的江湖客,最後停在溫知予臉上。
「每個人都有他需要做的事。」
「廟堂無骨,江湖補之。」
「如今,到我了。」
阿禾死死抱著楚寒山的腿,大哭出聲。
溫知予的視線越過楚寒山,看向下游的方向。
那裡,是北岸的晉軍營寨。
「諸位!」
溫知予提高了音量,聲音清脆,壓過了風聲。
「咱們可以直接去下游。」
楚寒山皺起眉,搖了搖頭。
「不行。」
「蕭翰追得很緊,騎兵速度太快。」
「如果沒有人留下來阻攔,契丹騎兵會一直銜尾追殺。」
楚寒山握緊了劍柄。
「在這平原上被騎兵咬住,到時候,誰都走不了。」
周圍的江湖客紛紛點頭。
「楚大俠說得對,跑不過的。」
「他娘的,大不了一起死!」
「和那幫胡狗拼了!」
溫知予沒有理會眾人的悲憤。
她只是死死盯著下游的方向,抿緊了嘴唇。
阿禾扯了扯溫知予的衣角。
小丫頭臉上還掛著淚珠,怯生生地問:
「師姐……你又在想那個叫劉澈的大哥哥了嗎?」
溫知予愣了一下。
隨後,將長弓背在身後。
「師傅。」
溫知予轉過頭,看向楚寒山。
她直勾勾盯著對方,眼底再無半分退怯。
「我們可以去一個,蕭翰絕對意想不到的地方。」
眾人一愣。
梁紅妝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疑惑地問:
「去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漂亮女弓手身上。
溫知予抬起手。
白皙的手指穿過夜風。
越過燃燒的糧車,越過枯死的樹林。
直直地指向了遠方。
那裡,是連綿數十里的篝火。
是契丹主力大軍的所在。
「去那裡。」
溫知予一字一頓地說道:
「夜襲,契丹大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