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清的話，營門前瞬間安靜。
周圍的士卒停下手中的活計，呆呆地看著這邊。
王清死死抓著劉澈的手臂，力道極大。
「你已經拿下了功績。」
王清嗓音沙啞，透著深深的疲憊，開口道：
「昨夜那一鬧，你的名字足以傳遍四海。」
王清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哪怕帶著你現在的班底，去投那劉知遠！也好過……好過回來！」
劉澈看著眼前的老將。
雙鬢斑白，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裡透著決絕與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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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死守，已經抽乾了這位老將太多的精力。
劉澈反手一把扣住王清的胳膊，微微用力。
「將軍。」
劉澈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願意站在中原百姓身前的人，不止您一位。」
他猛地轉身，手臂一揮，指向身後的楚寒山、阮九浪等江湖群俠。
「中原人，還是有血性的！」
劉澈抬起頭，視線掃過營牆上那千餘名滿身血污的殘兵。
他猛吸一口氣，厲聲狂吼。
「真好漢，不會臨陣退縮！」
這一聲怒吼，直接撕裂了清晨的冷風。
短暫的安靜。
「吼！」
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卒漲紅了臉，單手舉起殘破的鐵盾，聲嘶力竭地咆哮。
「不退！」
千餘名殘兵的情緒瞬間被點燃。
他們高舉著帶血的刀槍，瘋狂地拍打著營牆的木樁，怒吼聲震耳欲聾，震得冰木營寨簌簌發抖。
王清怔怔地看著劉澈。
許久。
老將眼底的悲涼被一股狂熱的戰意取代。
他反手一把抓住劉澈的手，大步走向營門。
「進營！」
營寨內，滿地狼藉。
士卒們正在拼命搬運凍土死馬，搶修昨夜被撞開的缺口。
劉澈拉住王清，轉頭看向溫知予，示意她介紹這群江湖義士。
溫知予走上前，剛要開口。
王清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楚寒山身上。
老將的腳步頓住，嘴唇動了動。
「你也來了。」
楚寒山上前一步。
他撩起長衫的下擺，單膝重重跪在凍土上，雙手抱劍。
「將軍，末將來遲了。」
周圍的群俠愣了一下。
楚寒山抬起頭，迎著眾人的目光，語氣平靜的說道：
「二十年前，我曾是將軍麾下一名游擊校尉。」
眾人恍然。
梁紅妝收起長劍，走到劉澈身前。
「小哥兒。」
她壓低聲音，目光在劉澈和王清臉上來回掃過。
「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南岸來的書生？」
劉澈眉頭微皺。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幾日南岸晉軍大營的情況，搖了搖頭。
王清也跟著搖頭：
「南岸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過來。」
梁紅妝的眼神瞬間黯了下去。
阮九浪解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卻沒咽下去，而是轉頭吐在了地上。
石憨撓了撓頭，悶聲悶氣地問：
「溫辭去哪了？」
沒人回答。
只有冷風颳過營牆的沙沙聲。
阿禾縮了縮脖子，小手死死捏著溫知予的衣角。
溫知予蹲下身，輕輕將她攬進懷裡，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
人群後方，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靜靜站著。
他低著頭，單手按在劍柄上。
遲鳴瞥了他一眼，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想開口，卻最終沒有說話。
營牆邊，士卒們來回奔跑，搬運著石塊和滾木。
王清大步走到營寨中央的高台上。
他環視四周。
「諸位！」
王清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營寨內瞬間安靜下來。
「昨夜，先生率十餘騎，把契丹人的大營攪了個底朝天！」
王清指著北方，大吼：
「趙延壽那狗賊，此刻必定暴跳如雷，今日，他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猛攻我軍！」
王清抬手，指向身後滾滾流淌的滹沱河。
「但，還望諸位記住，我們身後，便是滹沱河，便是中原的門戶！」
「退一步，中原百姓便要遭胡虜鐵蹄踐踏！」
王清猛地拔出腰間長刀。
雙手握刀，狠狠刺入腳下的凍土。
刀身發出陣陣嗡鳴。
緊接著，他一把扯下腰間的主將印綬。
啪！
印綬被重重砸在長刀旁。
「今日若死，黃泉路上，我王清先行一步，給諸位開路！」
王清雙目圓睜，鬚髮皆張。
「誓死不退！」
千餘殘兵齊刷刷舉起兵器，怒吼震天。
「誓死不退！」
楚寒山拔劍出鞘，劍鋒直指蒼穹。群俠紛紛亮出兵刃，殺機四溢。
劉澈握緊玄螭槍，轉頭看向溫知予。
溫知予取下長弓，默默走到他身側，距離不過半步。
正午時分。
風停了。
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灰暗。
咚！
沉悶的鼓聲從北方荒原盡頭傳來。
一下，又一下。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嗚！
蒼涼的號角聲撕裂長空。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潮水湧現。
那是數不清的契丹大軍，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頭。
壓迫感撲面而來。
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兩側是披掛重甲的皮室軍騎兵，戰馬打著響鼻，白氣升騰。
中路，是密密麻麻的步卒。
而在步卒方陣的正中央。
幾台巨大的木製器械，正被數百名光著膀子的漢奴拼命往前推。
底部裝有粗大的木輪，頂端懸吊著包裹鐵皮的巨木。
衝車！
王清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那些龐然大物，手背青筋暴起。
昨夜冰木營寨本就被撞出了幾個缺口，全靠凍土和屍體勉強填補。
若是讓衝車靠近，只需幾下，整段營牆就會徹底崩塌。
劉澈上前一步，半個身子探出垛口，看向遠處的契丹軍。
他握緊紅鸞劍的劍柄。
「不行。」
劉澈聲音低沉得說道：
「絕對不能讓衝車靠近營寨。」
遲鳴提著嗜血刀擠過來。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陣勢，往地上啐了一口。
「咋辦？老大。」
遲鳴摸了摸長滿了胡茬的下巴，開口道：
「要不咱們帶一隊人，直接衝出去給衝車幹了！」
啪！
趙一抬手一巴掌拍在遲鳴的後腦勺上。
「你傻啊！」
趙一瞪著眼睛，指著衝車兩側嚴陣以待的重甲騎兵，說：
「你還沒靠近衝車，就會被契丹騎兵撕碎！出去就是送死！」
遲鳴梗著脖子要反駁，卻也知道趙一說的是實話。
契丹大軍的陣型不斷推進。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沉重的車輪碾壓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王清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刀。
他大步跨上最高的營牆，刀鋒直指前方那片黑色的狂潮。
老將的怒吼聲，蓋過了漫天戰鼓。
「胡虜至！」
「迎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