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軍陣隨著戰鼓的節奏,碾碎了凍土上的殘雪,瘋狂前涌。
王清站在最高處,刀鋒直指前方。
「放箭!」
老將嘶啞的怒吼在營寨上空炸開。
營寨內僅剩的幾捆羽箭被搬上木牆。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入契丹重甲陣中,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除了射翻幾十個倒霉的步卒,根本無法阻擋軍陣推進。
營寨中央的高台上。
溫知予解下大氅,隨手扔在地上。
她腳邊堆著七八捆從全營搜刮來的羽箭。
三階斥候的感知瞬間鋪開。
方圓百步內的風向、敵軍移速,在腦海中十分清晰。
弓如滿月。
崩!
弓弦震顫的悶響連成一線。
三支白羽箭幾乎同時離弦,化作三道虛影,精準貫入沖在最前面的三名契丹甲長面門。
箭頭從後腦透出,帶起一蓬血霧。
溫知予根本不看結果。
她右手不斷從箭筒里抽箭。
開弓,放箭。
再開弓,再放箭。
高台上的少女,高馬尾在冷風中狂舞。
每一聲弦響,必有一名契丹精銳栽倒。
專門挑舉盾有縫隙的、指揮陣型的軍官射。
李滿抱著一捆剛從死屍身上拔下來的帶血羽箭,吭哧吭哧爬上高台。
他把箭矢重重放在溫知予腳邊。
少年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漂亮姐姐。
太快了。
李滿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跟著那不斷拉滿的弓弦上下移動。
這箭法,比營里最老練的神射手還要恐怖十倍。
「別愣著。」
溫知予頭也沒回,反手抽空了最後一個箭筒,清冷的聲音在風中傳出。
「幫我把箭搬過來。」
李滿猛地回過神,臉漲得通紅。
「是!」
他連滾帶爬地跑下高台,扯著嗓子衝著周圍的士卒大喊。
「把箭都給溫姑娘送去!」
營牆上的殘兵們也注意到了高台上的動靜。
那連綿不絕的弓弦爆鳴,硬生生在契丹軍陣的左翼撕開了一塊空白。
一個左眼蒙著血布的老卒狠狠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娘的!」
老卒一把扯開被凍硬的皮甲,抓起步弓,開口:
「一群大老爺們,總不能讓個女娃娃比下去!」
「干他娘的!」
千餘名殘兵被徹底激起了血性,瘋狂地拉弓放箭。
但箭雨再密,也擋不住那幾台龐然大物。
衝車!
四台巨大的衝車被數百名光著膀子的漢奴拼命推著,車輪碾碎地面的屍體,距離營寨越來越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包裹著厚重鐵皮的撞木被高高吊起,巨大的陰影一點點投射在冰木營牆上。
劉澈單手按在營牆的垛口上,手背青筋凸起。
他盯著那幾台衝車,牙關咬緊。
絕不能讓這東西撞上營牆!
昨夜連夜凍結的冰木牆,內部結構本就脆弱,只要被撞上兩下,整段防線就會徹底崩塌。
「老大!」
遲鳴提著嗜血刀擠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要不弄點火油,讓溫姐用火箭把那幾個大傢伙點了!」
劉澈搖了搖頭,目光死死盯著衝車的頂部。
「沒用。」
劉澈聲音發沉:
「衝車外面包的全是熟牛皮,還澆了水。火箭射上去根本點不燃。」
遲鳴急了,一拳砸在木樁上:
「那咋辦?眼睜睜看著它撞?」
趙一一把扯掉頭盔,露出亂糟糟的頭髮。
他拎著盤龍棍,衝著劉澈一抱拳。
「先生,你先想辦法!」
「我去帶兄弟們頂住!」
說完,他根本不等劉澈開口。
趙一翻身跳下營牆,衝著下方正在加固防線的士卒狂吼。
「不怕死的,跟老子過來!」
近百名晉軍士卒扔下手裡的石頭,紅著眼撲向那段最薄弱的營牆後方。
他們用肩膀、用後背,死死頂住那冰冷的木樁。
王清大步走到劉澈身邊,老將的呼吸粗重。
「先生。」
王清盯著越來越近的衝車,焦急地詢問:
「可有辦法?」
劉澈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死死盯著衝車底部的木輪。
距離太遠。
想要破壞車輪或者燒毀底座,必須派人衝出營寨,貼近衝車去填命。
可外面是數萬契丹大軍。
衝出去,必死無疑。
劉澈握著紅鸞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就在這時。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上前。
楚寒山單手按著劍柄,停在王清身側。
「將軍。」
楚寒山看著遠處的衝車,語氣平靜地開口:
「這幾台衝車,交給我們吧。」
王清轉過頭,看著這張二十年前曾無比熟悉的臉。
老將的嘴唇抖了兩下。
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寒山……」
王清喉結滾動,最終重重拍在楚寒山的肩膀上,道:
「拜託了。」
楚寒山後退半步,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
「多謝將軍掛懷。」
楚寒山直起身,看著王清,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可惜,這輩子沒能再和將軍喝上一頓北地的烈酒。」
說罷,楚寒山轉身,大步向營門走去。
「等等!」
一隻手突然伸出,死死按住了楚寒山的肩膀。
阮九浪打了個酒嗝,刺鼻的酒氣噴了楚寒山一臉。
他搖晃著腰間的酒葫蘆,掏出一個火摺子,斜眼看著楚寒山。
「楚大俠。」
阮九浪咧嘴笑著,臉上醉態萌生。
「燒東西這種活,你可做不來。」
楚寒山停住腳步,側頭看他,沒有說話。
阮九浪鬆開手,走到楚寒山身前,指了指遠處的衝車。
「你的劍,可砍不爛那些大傢伙。」
阮九浪轉過身,大步走到營牆前。
在他身後,幾名江湖群俠,沒有一句廢話,默默站到了阮九浪身後。
那都是阮九浪的至交好友。
咚!
一聲巨響。
第一台衝車狠狠撞在了冰木營牆上。
大地劇烈搖晃。
木屑混著冰渣漫天飛舞。
「頂住!」
趙一在牆後聲嘶力竭地狂吼。
士卒們用血肉之軀死死抵著木樁。
巨大的反震力透過木牆傳導過來。
最前面的幾名士卒悶哼一聲,七竅流血,當場被震碎了內臟,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後面的士卒紅著眼,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頂。
嘎吱!
營牆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出現了一道兩指寬的裂縫。
「再撞一下,牆就塌了!」
遲鳴咬著牙吼道。
阮九浪拔下酒葫蘆的塞子。
他仰起頭,將大半壺烈酒灌進喉嚨。
辛辣的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打濕了衣襟。
「隔~」
阮九浪抹了一把嘴巴,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酒葫蘆,輕聲道:
「可惜,世間美酒,未盡嘗也。」
隨後轉過頭,看向劉澈。
「小哥兒。」
阮九浪單手提刀,指著外面的契丹大軍,吼道:
「下令吧!」
劉澈看著這個邋遢的江湖浪子。
看著他身後那些神色平靜的江湖客。
這一去,再無歸途。
劉澈猛地拔出腰間的紅鸞劍。
劍鋒直指蒼穹。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撕裂喉嚨的狂吼。
「將士們!」
「掩護阮九浪!」
千餘殘兵同時舉起兵器,瘋狂咆哮。
阮九浪仰天大笑。
「哈哈哈,醉臥沙場,不枉江湖一場!」
笑聲未落。
阮九浪腳下猛地發力,縱身躍出兩丈高的冰木營牆。
身後的江湖客緊隨其後。
七八道身影越過冰牆,帶著火油和火摺子,撲向那片黑壓壓的契丹鐵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