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悶的巨響在營牆外炸開。
阮九浪雙腳重重踏在最前面那台衝車頂端。
巨大的反震力讓整台包裹著熟牛皮的龐然大物劇烈搖晃。
周圍的契丹步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了半秒。
「殺了他!」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
瞬間,十幾杆長槍順著衝車的木架向上捅去。
阮九浪雙膝微屈,猛地一個大跳。
鋒利的槍尖擦著他的破布鞋底刺向半空。
借著下墜的力道,阮九浪整個人直接鑽進了衝車內部。
逼仄的空間裡,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奴正拼命推著粗大的木輪。
看著突然落下的持刀漢子,漢奴們嚇得丟開木軸,連滾帶爬地往外擠。
刀光閃過。
兩顆人頭滾落,溫熱的鮮血噴濺在粗糙的木軸上。
阮九浪一把扯下腰間的瓦罐,狠狠砸在衝車內部的核心承重木架上。
啪。
瓦罐碎裂,黑色的火油順著木紋迅速流淌,刺鼻的火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南狗找死!」
衝車外,一名契丹軍詳穩滿臉橫肉擰在一起,揚起手中的彎刀狂吼:
「殺進去!剁碎了他!」
數十名披掛重甲的契丹精銳步卒踩著泥濘的凍土,紅著眼朝衝車底部的入口瘋狂涌去。
冰木營牆上。
劉澈單手死死扣著垛口,木刺扎進掌心,他盯著下方深陷重圍的幾道身影,狂吼道:
「掩護!放箭!」
營寨內,千餘名殘兵紅了眼。
所有的石塊、斷木、連同最後幾捆羽箭,鋪天蓋地砸向衝車周圍。
高台上,溫知予一言不發。
嘣!嘣!
弓弦震顫的悶響連成一片。
十幾支白羽箭精準地鑽入契丹精銳的咽喉、面門。
十幾名正準備衝進衝車底部的契丹甲士接連栽倒,屍體砸在泥水裡。
精準的射殺,硬生生讓周圍的契丹軍陣出現騷動,前壓的勢頭猛地一滯。
「退後者,死!」
那名契丹詳穩雙眼赤紅,大步跨上前。
彎刀掄圓,直接將兩名後退半步的步卒砍翻在地。
「壓過去!」
契丹詳穩踩著同族士兵的屍體,刀鋒直指衝車。
契丹軍陣再次合攏,黑壓壓的人潮重新湧上來。
「爺爺在此!」
一聲暴烈的狂吼從左側炸響。
一名使雙斧的江湖客,赤裸著上身,迎著契丹人密集的盾陣撞了進去。
砰!
沉重的雙斧上下翻飛,狂暴的力量直接劈碎了兩面厚實的木盾。
順勢一絞,一顆頭顱高高飛起。
他大笑著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七八桿長槍從盾牌的縫隙里捅出。
噗嗤。
利刃入肉。
長槍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腹、大腿。
他被死死釘在原地,嘴裡湧出大股大股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契丹步卒獰笑著準備抽回長槍。
「給老子……留在這!」
江湖客雙目圓睜,眼角崩裂。
他猛地扔掉雙斧,一雙大手死死抓住貫穿胸膛的槍桿,任憑鋒利的槍刃在體內攪動。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反手扯下腰間的火油罐,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向十幾步外的一台衝車。
啪!
瓦罐在衝車的熟牛皮上碎裂,黑色的油污迅速蔓延。
「火!」
他仰起頭,朝著營牆的方向發出最後一聲嘶吼。
一柄彎刀從側後方劈下。
頭顱滾落泥水。
無頭屍體依然死死抓著那幾杆長槍,屹立不倒。
一支帶火的羽箭從高台射出,精準地釘在那台衝車上。
轟的一聲,烈焰騰空。
阮九浪沒有回頭。
他從第一台衝車里殺出來,單刀在人群中瘋狂劈砍。
他的左肩被削去一塊皮肉,大腿上插著半截斷箭。
鮮血混著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在冷風中蒸騰出一股刺鼻的慘烈味道。
距離最大的那台主衝車,還有十步!
地面開始震顫。
兩名契丹重甲騎兵從側翼的步卒陣型中硬擠出來,馬蹄轟鳴,端平的馬槊直指阮九浪的後背。
「九爺,走!」
兩名使長劍的江湖客從斜刺里殺出。
他們壓低身形,一左一右,合身撲向狂奔的戰馬底盤。
咔嚓!
骨骼碎裂聲傳來。
兩名江湖客被狂奔的戰馬直接撞飛,胸骨徹底塌陷。
但在被撞飛的瞬間,他們的雙手死死抱住了戰馬的前腿。
戰馬前腿折斷,巨大的慣性讓它直接往前栽倒。
背上的重甲騎兵被重重甩飛,砸在凍土上,扭斷了脖子。
阮九浪踩著同伴剛剛倒下的屍骨,借著戰馬栽倒的混亂,終於衝到了那台最大的衝車底下。
負責推車的漢奴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嚇得四散奔逃。
阮九浪一把扯下最後一個火油罐,砸碎在木輪中央。
他大口喘著粗氣,伸手去摸懷裡的火摺子。
噗嗤。
兩柄冰冷的長槍從側後方刺來,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
槍尖從前胸透出,帶起兩串血珠。
阮九浪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死死咬著牙,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雙手猛地握住刀柄,借著身體被釘住的支點,腰部發力,轉身就是一個半圓橫掃。
刀鋒極其精準地切開了兩名契丹士卒的咽喉。
兩人捂著噴血的脖子倒下。
阮九浪鬆開刀柄。
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全靠插在胸口的兩桿長槍枝撐著沒有倒下。
鮮血順著槍桿滴滴答答地落在凍土上。
他掏出火摺子,拔掉蓋子。微弱的火星在冷風中忽明忽暗。
阮九浪沒有立刻扔下火摺子。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密密麻麻的契丹軍陣,越過那面迎風招展的蒼鷹大旗,看向北方。
那是燕雲十六州的方向。
那是中原人丟失的故土。
「可惜。」
阮九浪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手指鬆開。
火摺子輕飄飄地落下,精準地掉進那灘黑色的火油中。
轟!
沖天的火光瞬間乍現。
狂暴的火焰順著木架瘋狂攀爬,幾台被潑了火油的衝車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大火吞沒。
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阮九浪緩緩舉起右手,朝著營牆的方向,做了一個飲酒的姿勢。
隨後,在那千餘名守軍通紅的注視下,被滔天的火光徹底吞噬。
「上牆了!」
營牆邊,一名晉軍老卒悽厲地大喊。
借著衝車被毀的混亂,十幾名契丹步卒搭起人梯,硬生生爬上了冰木營牆。
王清大步跨上前。
老將手中的長刀捲起一道匹練,將剛剛露頭的一名契丹士卒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內臟混著鮮血灑滿了一地。
王清一腳將半截屍體踹下營牆,舉起滴血的長刀,鬚髮皆張,聲如洪鐘。
「殺賊!」
營寨內的千餘名殘兵,看著城外那幾團熊熊燃燒的巨大火球,看著那些連骨灰都留不下的江湖客。
所有的恐懼、疲憊,在這一刻全被復仇欲取代。
「殺賊!」
「殺賊!」
怒吼聲直衝雲霄,震得營牆上的碎冰簌簌墜落。
士氣沖天。
火光吞沒了契丹軍的大片前沿陣線。
失去衝車掩護的步卒在營牆下成了活靶子,被晉軍瘋狂傾瀉的滾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
契丹軍陣後方。
中軍大纛之下。
趙延壽騎在披甲戰馬上,麵皮緊繃,鐵青一片。
他看著前方被燒成灰燼的衝車,聽著北岸那座破爛營寨里傳出的震天怒吼,臉頰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數萬大軍,竟被一千多殘兵和幾個江湖草莽擋在這裡,連一道像樣的缺口都沒能撕開!
趙延壽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前方。
「傳令!」
趙延壽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
「全體騎兵下馬!」
周圍的契丹將領臉色一變。
騎兵下馬步戰,這是要拿最精銳的底牌去填!
但沒人敢反駁。
趙延壽死死盯著那座冰木營寨,咬牙切齒。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群南狗的腦袋,堆在我的馬前!」
「碾碎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