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冷風從滹沱河面上刮過來,夾著濃重的血腥味。
營寨內沒有火光。
只有搬運屍體時,凍土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野草枯,古道蕪。」
「俠骨輕,蒼生苦。」
「一刃橫橋渡,寸軀殉熱土。」
「星火落中土,死生皆不負。」
阿禾縮在木牆角落,小聲哼著那首不知從哪聽來的童謠。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殘營里飄蕩。
劉澈靠著半截木樁,仰頭喘氣。
玄螭槍橫在膝蓋上,槍桿上的血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遲鳴呈大字型躺在旁邊,胸口的布條滲著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喘。
溫知予坐在兩人中間,低頭給劉澈清理左臂的豁口。
誰也沒說話。
撐到這個地步,所有人的體力都已經被徹底榨乾。
阿禾停下哼唱,挪到溫知予身邊,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師姐。」
阿禾仰著臉,輕輕問道:「明天我們會活著嗎?」
溫知予動作一頓。
她抬起手,用乾淨的袖口擦掉阿禾臉上的黑灰,順勢把小丫頭攬進懷裡。
「會的。」
遲鳴偏過頭,看著溫知予平靜的側臉,喉結滾了滾,把到嘴邊的喪氣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遠處。
缺口前。
少年士卒李滿攥著斷了半截的木矛,站在一灘血泊邊。
前方三步,是石憨龐大殘破的屍體。
屍體依然死死卡在斷木之間,張著雙臂,背上插滿了折斷的矛杆。
李滿回頭,看向坐在火盆餘燼邊的楚寒山。
楚寒山赤著上身,腰間纏滿破布繃帶,手裡捏著半截斷劍。
「先生。」
李滿聲音發啞,指著前方的屍體,問道:
「這位好漢的屍體……怎麼辦?」
楚寒山抬眼,視線越過李滿,落在石憨那寬闊的脊背上。
「讓他留在那吧。」
楚寒山垂下眼皮,用布條一圈圈纏住手腕。
「那也是他的心愿。」
李滿嘴唇動了動,眼眶發紅,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清提著卷刃的長刀,在傷兵堆里走動。
老將的鎧甲已經破損,眼皮耷拉著,但步伐卻依舊穩健。
所過之處,癱在地上的殘兵紛紛強撐著坐直身子。
這是營寨里幾百號人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趙一帶著人把最後一具契丹人的屍體扔出營牆,拖著盤龍棍走到劉澈身邊。
他一屁股坐進泥水裡,抹了把臉上的血污。
「先生,還有辦法嗎?」
劉澈單手撐著木樁,緩緩站起身。
冷風灌進殘破的衣領,割在皮膚上生疼。
他環顧四周。
木牆塌了一半,防線到處都是窟窿。
箭矢打空了,滾木礌石也砸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幾百號人,連個囫圇個的都找不出幾個,全靠一口氣吊著。
劉澈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右手,五指死死捏緊。
要是手裡有兵,要是自己等階再高些,何至於讓這些漢子拿命去填這無底洞。
他緩緩收回視線,對上趙一的眼睛。
「沒有。」
「除非杜重威現在帶兵渡河。」
趙一扯著嘴角慘笑了一聲。
與其指望杜重威出兵,不如指望今晚天上掉隕石,把契丹人全砸死。
遲鳴掙扎著坐起來,牽扯到胸口的刀傷,疼得直咧嘴。
「老大。」
他壓低聲音。
「明天……還能過去嗎?」
劉澈抬手用力揉了揉胸口,壓下那股又悶又疼的滯澀感。
「明天要是想活下去。」
他掃了一眼黑壓壓的北岸曠野,聲音很輕,卻咬得很死。
「只能突圍。」
踩著凍土的沉重腳步聲在身側停下。
王清提著刀,站在劉澈面前。
老將沒看劉澈,視線掃過他手裡的玄螭槍,又落在溫知予和遲鳴身上。
「先生。」
王清嗓音粗糲,透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你走吧。」
劉澈猛地抬頭。
周圍的士卒全聽見了,沒人反駁。
一個瞎了隻眼的瘸腿老兵咧開嘴,露出黃牙,費力地拍了拍大腿。
「是啊先生,沒必要和我們這些臭丘八死在一塊。」
「就是!」
旁邊一個肚子上纏著繃帶的漢子接茬,開口:
「先生看著還沒俺家那口子生的娃大呢,死在這太虧了。」
「先生本事大,以後要是打回來了,記得給俺們立個碑!」
「哈哈哈,那俺們可就是有碑的人了,祖墳冒青煙啊!」
殘兵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沒有恐懼,只有赴死的坦然。
劉澈站在原地。
冷風颳過他的臉。
他看著這些笑得沒心沒肺的漢子。
史書上,中渡橋之戰只有冷冰冰的幾個字,王清戰死,全軍覆沒。
可現在,這些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流著血,開著粗俗的玩笑。
劉澈低下頭。
雙手死死抓著槍桿,手背青筋暴起。
風沙吹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死死抿著嘴,一言不發。
眼前突然一暗。
王清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直接將劉澈按進懷裡,腦袋靠著胸口。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劉澈的腦袋。
「不必自責。」
王清的聲音很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老將鬆開手,後退半步,深深看了劉澈一眼。
「替我,替我們。」
「去看看那太平年景。」
「去吧。」
王清轉過身,提著刀走向營牆。
劉澈站在原地,視線盯著王清的背影,又掃過滿營那些殘缺不全卻滿臉坦然的漢子。
他猛地提起玄螭槍,槍尾重重砸進凍土。
砰!
悶響壓住了風聲。
劉澈抬起頭,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咬碎牙關的狠勁。
「劉某在此立誓。」
「我會和諸位奮戰到最後一刻。」
「若最後,力有不逮。」
他一字一頓。
「有朝一日,劉某必帶著杜重威的腦袋,來祭奠各位!」
營寨里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哈哈哈!先生說話,俺們信!」
「到時候還請先生多給俺燒點紙錢,讓俺在下面也風光一把!」
李滿漲紅著臉,突然站直身子,扯著嗓子吼道。
「先生!」
「到時候,還請給俺……燒個婆娘!」
營寨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你個雛兒,毛都沒長齊,要什麼婆娘!」
「就是,給你燒個母老虎,看你受不受得住!」
殘兵們笑得前仰後合,扯動了傷口,又疼得直抽冷氣。
劉澈看著李滿漲紅的臉,眼眶發熱。
他咧開嘴,大聲回道。
「一定!」
「一定!」
夜風依舊冷得刺骨。
但這座破爛的冰木營寨里,卻再也沒人覺得冷。
天色一點點變亮。
風雪停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亮起一抹晨光。
咚。
咚咚。
咚咚咚!
沉悶的軍鼓聲,從兩里外的契丹大營方向傳來。
契丹大軍。
再次集結!
(剛安頓下來,出去覓食了,明天早上傷殘鑑定,各位大大保佑我能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