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馬蹄聲踏破晨霧。
劉澈趴在殘破的木牆上，抬頭望去。
幾百騎契丹輕騎兵從淡淡的霧氣中狂奔而出。
他們沒有減速，衝到距離營寨幾十步的地方，齊刷刷掄起右臂。
粗大的套馬索破空飛來，鎖套扣住了木牆外側露出的主梁。
「砍繩子！」
劉澈反手拔出紅鸞劍，一劍斬斷勾在面前的麻繩。
「快！砍斷所有繩索！」
但還是慢了一步。
契丹騎兵已經將套馬索纏上馬鞍，揚鞭催馬。
戰馬嘶鳴，發力狂奔。
右側營牆此前被衝車撞裂，此刻數百匹戰馬同時發力，整段木牆立刻向外傾斜。
轟！
木材斷裂聲響起。
右側長達十幾丈的冰木營牆，被硬生生連根拔起。
漫天木屑和凍土炸開，灰塵遮天蔽日。
大段的營牆轟然倒塌，砸在泥水裡。
防線徹底洞開。
營寨里的晉軍殘兵站在原地，手裡的兵器微微發抖。
他們拿命守了四天的營寨，就這麼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兩里外。
契丹中軍大纛下。
趙延壽騎在馬上，看著那座坍塌的營寨，發出一聲冷笑。
他揚起手裡的馬鞭，遙遙指著那片廢墟。
「全軍壓上。」
「把南朝人的腦袋，全給我摘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個年輕人，捉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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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蒼涼的號角聲撕裂蒼穹。
數以萬計的契丹士卒，踩著泥濘的凍土，黑壓壓地湧向缺口。
劉澈單手擎起玄螭長槍，一步跨上塌陷的木樁。
旁邊，王清提著卷刃的大刀，同樣站上了廢墟。
一老一少，沒有對視。
「殺！」
兩人齊聲暴喝，沒有後退半步，直接迎著壓境的契丹大軍，縱身躍下廢墟。
身後的營寨里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悽厲的狂吼。
「殺！」
趙一拎著盤龍棍，沖在最前面。
瞎眼老卒舉著斷刀，連滾帶爬地撲向敵陣。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先生看著呢，死也要死出個人樣！」
「黃泉路上走慢點，老子不認路！」
幾百個傷痕累累的殘兵，迎著數倍於己的精銳，發起了反衝鋒。
兩股人潮轟然撞在一起。
血肉橫飛。
晉軍完全放棄了防守。
長矛刺穿肚子，他們就死死抓住矛杆，張嘴咬住契丹人的脖子。
刀砍斷了胳膊，他們就合身撲上去，用腦袋撞碎敵人的鼻樑。
劉澈手腕翻轉，玄螭長槍挑開一名契丹拽刺的咽喉。
血水噴在臉上，他連眼皮都沒眨。
幾名契丹重甲步卒從側面死角圍了上來。
厚重的鐵盾猛地撞向劉澈。
砰！
劉澈被撞得後退半步，剛要回槍橫掃。
背後突然傳來尖銳的破空聲。
兩桿長矛從人群縫隙中極其陰毒地捅向他的後心。
「先生小心！」
一聲變調的嘶吼從側面傳來。
一道瘦小的身影合身撲上，猛地撞開那兩桿長矛。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傳來。
劉澈猛地回頭。
兩桿長矛，一左一右，貫穿了李滿的胸膛。
槍尖從後背透出，滴著血。
那個說想讀書、想要婆娘的少年兵，被兩名契丹士卒用長矛硬生生挑在半空中。
血水順著矛杆往下流。
李滿疼得渾身抽搐，嘴裡大口大口往外涌著血沫。
他艱難地低下頭，看著跌坐在泥水裡的劉澈。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先生……」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時會被風吹散。
「別忘了……」
「給俺……燒一本書。」
話沒說完。
兩名契丹士卒獰笑著，猛地一甩長矛。
李滿單薄的身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幾米外的泥坑裡。
濺起一灘渾濁的血水。
沒了聲息。
劉澈盯著那個泥坑，雙眼瞬間充血。
他單手撐地，猛地暴起。
玄螭長槍帶起悽厲的破空聲，直接砸在左邊那名契丹士卒的腦袋上。
砰！
頭盔凹陷，紅白之物炸開。
長槍順勢橫掃，槍刃瞬間切開另一人的脖頸。
兩具屍體轟然倒地。
劉澈胸膛劇烈起伏。
他握緊槍桿，正要繼續往前沖。
一隻手從後面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極大。
劉澈回頭。
是楚寒山。
這位大儒劍客原本束在腦後的髮髻已經徹底散開，長發在冷風中狂舞。
他赤著上身，腰間的繃帶被血浸得黑紅，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珠。
手裡的長劍只剩半截，斷口處還凝著血。
楚寒山沒有看劉澈。
他的視線越過亂軍，落在李滿殘破的屍體上。
「多謝你。」
楚寒山的指腹抹過斷劍的劍刃。
「你讓我見識到了，中原不全是廟堂上那些軟骨頭。」
他鬆開按在劉澈肩膀上的手。
提著斷劍，徑直越過劉澈往前走。
「楚先生！」
劉澈大吼出聲，伸手去抓。
抓了個空。
楚寒山沒有回頭。
他猛地踏出一步，直接撞進密集的契丹軍陣。
劍光悽厲。
斷劍輕巧地刺穿一名契丹拽刺的咽喉。
側面一把彎刀劈來。
噗。
楚寒山的左肩被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皮肉翻卷。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劍削掉那人的半個腦袋。
鮮血噴濺了他滿頭滿臉。
楚寒山徹底放棄了防守。
他不要命地撞進敵陣，以傷換命。
短兵相接。
他連殺十幾名契丹精銳。
腳下的屍體堆成了一個小土包。
「攔住他！弄死這個南狗！」
一名身材魁梧的契丹詳穩目眥欲裂，舉著厚背大刀狂吼。
十幾名契丹士卒齊齊壓上，封死了所有退路。
楚寒山看著那片如林般刺來的槍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然後，合身撲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貫穿聲密集響起。
七八桿粗大的長槍，同時刺穿了楚寒山的胸膛和小腹。
他被死死釘在原地。
血水順著槍桿瘋狂湧出。
「不知死活的東西。」
那名詳穩獰笑著走上前，雙手握緊大刀，對準楚寒山的脖子狠狠劈下。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
楚寒山猛地抬起頭。
他滿臉是血，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名詳穩，嘴角咧開一抹獰笑。
右手猛地發力。
那半截斷劍脫手而出。
白光一閃。
噗！
斷劍精準無誤地貫穿了那名詳穩的眉心。
強大的力道直接掀飛了詳穩的頭蓋骨。
詳穩龐大的身軀僵了一下，轟然倒地。
周圍的契丹人全被這慘烈的一幕震住了。
握著長槍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楚寒山雙手死死抓住刺入體內的槍桿。
他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中原的風，吹不到滹沱河。
「將軍。」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嘴裡湧出，堵住了喉管。
但他依然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聲嘶力竭地狂吼出聲。
「末將，先去了！」
吼聲在空曠的河畔炸響，壓住了呼嘯的北風。
「我輩身死！」
「俠氣不絕！！！」
最後一個字落下。
楚寒山的腦袋重重垂落。
他的雙手依然死死握著刺穿身體的槍桿。
鮮血順著槍桿淌下，在凍土上暈開一片暗紅。
那具被長槍釘在原地的身軀，再沒動過。
劉澈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看著那個被無數長槍釘在原地的背影。
胸腔里憋著一股暴虐的殺意。
他握緊玄螭長槍，正要往前沖。
一隻沾滿血污的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領，用力往後一拽。
王清半邊身子都是血，左臉上被劃開一道血口。
老將死死盯著劉澈，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容反駁的怒吼。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