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
冷風迎面砸來,颳得人生疼。
十幾騎殘兵沿著滹沱河上游結冰的河灘死命狂奔。
戰馬肺部發出破音,嘴角甩出大團白沫。
確認背後的追兵被甩開後,劉澈猛地勒住韁繩。
玄螭槍槍尖重重插在凍土上,撐住他搖晃的身體。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除了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四周悄無聲息。
遲鳴翻身下馬,腳下一軟,直接跪在了泥水裡。
他顧不上胸口崩裂的刀傷,手腳並用地爬上河灘高處,看向下游的方向。
那裡是他們剛剛突圍出來的殘破營寨。
大火已經燒起來了。
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王清,楚寒山,阮九浪,石憨,李滿……
三千條漢子,全留在了那片焦土裡。
遲鳴嘴唇哆嗦,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罵娘,想吼,張了張嘴,卻只乾嘔出一口帶血的苦水,半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寬闊的滹沱河,看向南岸。
南岸是綿延十幾里的晉軍大營。
火盆連成一片火海,把天空映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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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風,隱隱約約能聽到絲竹管弦聲。
北岸屍山血海,南岸歌舞昇平。
遲鳴眼眶瞬間紅透,眼淚混著血水砸進凍土裡。
他抓著手裡的嗜血刀,手臂顫抖。
「老大……」
遲鳴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
劉澈沒有看他。
他坐在馬背上,身姿挺得筆直,視線同樣越過河面,釘在南岸那座最高的中軍大帳上。
杜重威的大營。
十幾萬大軍,就在河對岸,眼睜睜看著北岸的士卒被契丹人活活生吞。
劉澈翻身下馬。
動作牽扯到左臂的傷口,血水順著甲片往下滴。
他走到河灘邊,伸手撕下內襯的一塊乾淨白布。
沒有筆。
劉澈抬起右手,紅鸞劍出鞘一寸,直接劃開手指。
鮮紅的血涌了出來。
他伸出食指,在白布上快速寫字。
趙一拎著盤龍棍站在一旁,看著劉澈的動作,眼底滿是血絲。
溫知予翻身下馬,把阿禾抱下來。
她走到劉澈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解下背上的雕弓,遞了過去。
劉澈寫完最後一筆。
白布上,十幾個血紅大字觸目驚心。
「杜重威,且寄下汝項上人頭。」
字跡狂草,幾乎劃破布面。
轉身。
面向南岸。
劉澈沉下肩膀,左手推弓,右手搭箭。
滹沱河在這個位置,寬達兩百餘步。
尋常弓手,射出的箭矢連河中心都過不去。
劉澈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
北風呼嘯,卷著冰碴撞在臉上。
嘎吱。
玄階的雕弓被硬拉成滿月。
弓身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崩裂出一圈圈光暈。
劉澈右臂肌肉塊塊隆起。
瞄準南岸中軍大帳前,那杆代表主帥身份的大纛。
鬆手。
砰!
弓弦震顫的悶響在河灘上炸開。
羽箭離弦,扯碎沿途風雪,直撲南岸大營。
……
滹沱河南岸。
中軍大帳內,溫暖如春。
杜重威斜靠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手裡端著夜光杯,杯里盛著西域進貢的葡萄酒。
帳內生著幾個巨大的炭盆。
十幾名穿著暴露的舞姬正隨著樂聲扭動腰肢。
兩旁坐著十幾名晉軍高級將領,喝得爛醉。
「大帥,北岸那邊沒動靜了。」
一名將領湊上前,滿臉諂媚。
「看那煙氣,王清那老頑固八成是死了,呵,到時候大帥為天子,我等…….」
杜重威冷哼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識時務的老東西。」
他想起那個跑來死諫的書生溫辭,臉上隱隱作痛。
「去,看看那個書生的屍體還在河裡沒,撈出來,剁碎了餵狗。」
杜重威惡狠狠地下令。
話音剛落。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緊接著,是重物轟然倒塌的巨響,伴隨著外面士卒驚恐的尖叫聲。
「怎麼回事!」
杜重威猛地站起身,酒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帳簾被掀開,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大帥,大帥不好了!」
「說!」
「大纛……大纛被射斷了!」
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將領端著酒盞,僵在原地。
中軍大纛被射斷,這是軍中大忌,是動搖軍心的凶兆。
杜重威臉色鐵青,一把推開擋路的舞姬,大步衝出營帳。
帳外已經亂成一團。
那杆高達三丈、粗如碗口的中軍大纛,從中間斷成兩截,重重砸在兩個火盆上。
代表主帥的旗幟被燒出幾個大洞。
地面上,深深插著一支白羽箭。
箭尾還在劇烈顫抖。
「誰幹的!可是有刺客?」
杜重威拔出腰間佩劍,瘋狂咆哮。
這裡是大營正中央,周圍十幾萬大軍,刺客怎麼可能摸到這裡?
「大帥……箭,箭是從河對岸射過來的……」
一名校尉指著北邊,聲音發抖。
「放屁!河面兩百多步,什麼弓能射這麼遠!」
校尉不敢還嘴,戰戰兢兢地走上前,用力拔下那支白羽箭。
箭杆上綁著一塊白布。
校尉解下白布,剛看了一眼,嚇得直接跪在地上,雙手將白布舉過頭頂。
杜重威一把扯過白布。
火光下,十幾個血紅的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杜重威,且寄下汝項上人頭】
血跡還沒幹透,順著布紋暈開。
杜重威攥著白布的手猛地一抖。
他推開周圍的親兵,大步衝到岸邊營柵前,死死盯著對岸。
風雪中。
滹沱河北岸的結冰河灘上。
十幾匹戰馬靜靜立在夜色里。
為首的一個年輕人,手裡提著一把長槍,正隔著兩百多步的寬闊河面,遙遙看著他。
距離太遠,杜重威看不清他的臉。
但那道目光落在身上,令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杜重威立刻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推開攙扶他的親兵,眼角抽動。
「弓箭手!給我放箭!射死他們!」
杜重威抓著木柵欄,扯著嗓子狂吼。
幾百名弓箭手匆忙跑上河岸,拉弓搭箭。
但距離實在太遠。
箭矢飛到河中心,便無力地墜入冰冷的河水中,連對岸的河灘都碰不到。
北岸。
劉澈看著那些落入水中的箭矢,收回視線。
他把手裡的長弓扔給溫知予,翻身上馬。
「老大。」
遲鳴抹了把臉,聲音沉悶。
「走吧。」
劉澈扯動韁繩,開口道:
「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被吹散在風裡。
「等再回來的那天,拿杜重威的腦袋,祭奠北岸的亡魂。」
趙一翻身上馬,重重嗯了一聲。
十幾騎調轉馬頭,準備繼續向北撤離。
突然。
一直縮在溫知予懷裡、一言不發的阿禾,猛地直起身子。
小丫頭臉色煞白,猛地揪住溫知予的衣襟,驚恐地看向前方的枯林。
「小心!」
阿禾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話音未落。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風雪。
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前方漆黑的枯林中射出,直撲劉澈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