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江照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熱水從花灑里傾瀉下來，澆在他身上，燙得皮膚微微發紅。
江照野站在水流里一動不動，熱水毫不間斷的沖刷著身體，蒸汽瀰漫開來，模糊了瓷磚，模糊了玻璃隔斷，也模糊了視野。
他閉著眼，腦子裡竟然還是那些畫面，那些瘦骨嶙峋的屍體，那些死去的、絕望的眼睛，那些帶著牙印的……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熱水下微微發顫。
洗完了澡，江照野站在鏡子前用毛巾擦自己的頭髮。
鏡子裡的男生眉目疲倦，眼底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顯得憂鬱而混沌。
年紀尚輕的少年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默不作聲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許久，心底翻騰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在房間裡待不住，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呆了一會兒，坐著、躺著、窩著，又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去看樓下的院子。
枇杷樹安靜地立在角落裡，幾盆多肉在夕陽下泛著飽滿的光澤。
一切都很平靜，很安寧，和他今天看到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但腦子裡還是不斷閃過那些畫面，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揮之不去。
江照野沉著臉回到客廳，又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裡面的食物，又關上了。
少年大步走到樓梯口，又折返回來，在客廳里來來回回的走，一圈又一圈，煩躁得像頭籠子裡的困獸。
他一時間特別想找人說說話。
但江照野能說什麼呢？說他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看到了遍地餓殍？說他看到了被同類啃食同類的骨頭？他張了張嘴，對著空蕩蕩的客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穿越世界是他最大的秘密，他誰也不敢告訴。
他在家裡實在待不住了，於是換了雙鞋，徑直出了門。
小區里很安靜，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路邊的樟樹葉沙沙響。
他沿著柏油路慢慢的走，看到幾個小孩兒在樓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鬧，笑聲風鈴般清脆。
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從旁邊經過，車裡的嬰兒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咿咿呀呀地叫，小臉肉嘟嘟的，揮舞的手腳也肉嘟嘟的。一隻金毛犬趴在路邊的草地上，懶洋洋地搖著尾巴，看到江照野走過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了下去。
他放慢腳步，看著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畫面，心裡那股煩躁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一些。
但那種沉甸甸的感覺還在，像是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怎麼都搬不開就算了，還反倒變的越來越沉。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退之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陳退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餵？」
江照野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出來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陳退之的聲音傳來：「行，哪兒？」
「老地方。」
「馬上到。」
掛了電話，江照野站在路邊，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
陳退之到的時候，江照野已經坐在那家他們常去的館子裡了。
一塊長大的髮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杯茶，沒動，目光沉沉的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看起來有種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的滄桑感。
陳退之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他本來想調侃兩句，比如「幾天不見你小子怎麼又變帥了」之類的話，但看到江照野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像是蒙了一層灰，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消沉。陳退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從來沒見他這副樣子過。
「怎麼了？」陳退之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江照野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有點累。」
陳退之沒說話，瞥了他一會兒，默默的拿起了菜單，不一會兒就張羅了一桌子菜。他點的都是江照野平時愛吃的，清炒靈芽、紅燒靈魚、冰鎮靈果拼盤，還有一鍋子新鮮美味的菌菇湯。
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地往上冒，香氣一下子涌了滿桌。陳退之夾了塊雞肉放進江照野碗裡：「兒砸，爹賞你的，快吃！」
江照野低頭看著碗裡的雞肉，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來。
陳退之心裡咯噔一下。
玩球，這事看起來有點大。
兩人邊吃邊聊，陳退之絞盡腦汁的說著最近學生之間的八卦和趣事，說班主任又發了什麼通知，說班裡有誰之後準備上哪個高中，說小區門口新開了家靈能用品店，東西便宜質量還不錯。
江照野聽著，偶爾應一聲，夾了筷子菜，不吃了，喝了口湯，碗也放下了。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憂鬱的看過來，好幾次像是想開口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
他甚至發現自己連菜也吃不下去，只能悶悶地聽著陳退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陳退之說著說著，也漸漸熄了下來。他放下筷子，看著江照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江照野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你騙鬼呢！」陳退之說，「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一撒謊就不敢看人眼睛。你今天從坐下到現在，看了我幾次？」
江照野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找不到話，只能低下頭，盯著碗裡的菜沉默。
「你看你，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陳退之吐槽一句，也沒繼續催他，只是拿起勺子給他舀了碗湯，放在他手邊：「不想說就不說，先喝湯。」
江照野勉強的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菌菇湯，鮮味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放下碗，抬起頭，看著陳退之，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謝了。」
陳退之擺了擺手：「得嘞，你丫跟我還客氣什麼。吃完了爹帶你去買衣服，你前兩天不是說想買兩件新衣服嗎？」
江照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說的啊，你忘了？」陳退之說，「你說開學前想買兩件新衣服，讓我陪你挑挑。怎麼，忘了？」
江照野想起來了，他確實說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都忘了。他點了點頭：「嗯，那吃完去看看。」
陳退之笑了：「這就對了，你小子這不聲不響的是又變帥了，就這小白臉蛋，是該打扮打扮。等會吃飽咱就去逛一逛，買點新衣服，過幾天去帥死那幫老同學。」
江照野看著陳退之那張笑嘻嘻的臉，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似乎輕了一些。他點了點頭，夾起碗裡沒吃完的雞肉，塞進嘴裡，食不知味的嚼了嚼，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