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兩人出了館子，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
有風在輕柔的拂動，為夏末的夜色帶來一絲涼意，路燈遙遙的亮在頭頂，將兩個少年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街邊的店鋪亮著冷暖不一的燈光，行人三三兩兩從他們身邊穿過。
江照野無聲看著前方的萬千燈火，看著車水馬龍，看著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如游魚般鮮活的在身邊來來往往。
車從馬路上駛過，帶起一陣微風，喧鬧的聲色在耳邊流轉。
江照野有一瞬間的恍惚。
陳退之不遠不近的走在他旁邊，雙手插兜，哼著不成調的歌。他哼著哼著，忽然停下來，轉頭看江照野：「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卷的飛起，沒怎麼睡覺？」
江照野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沒吧。」
他每天都睡夠八小時了啊，還是算準時間卡點睡的……在他們這個階段，睡眠是溫養精神力的最優選擇，不然他早就通宵修煉加冰屬性了。
「沒個屁！」陳退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那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
江照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你這也太浮誇了，哪有那麼誇張。」
「哪裡誇張了？」陳退之看到他笑出來，不著痕跡的鬆了口氣，立刻又裝起來，背著手，小老頭似的搖頭嘆氣：「我跟你說，你這樣的狀態下去是不行的！這幾天儘量養養吧你，不然普查的時候頂著一對熊貓眼，考官還以為你精神力透支呢。
「你自己照照鏡子就知道了。」陳退之撇嘴。忽然又湊近了點，上下打量江照野：「話說回來，你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了？我怎麼感覺你比我高了一點？」
「有嗎？」
「有，特別有！」陳退之抬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你特娘的以前跟我差不多，現在好像比我高小半個頭了……你個牲口！」
本來只是在用話題轉移哥們的注意力，但真發現哥們偷偷長個，還長得比自己高了半個頭，陳退之一時間忍不住真心實意的跳腳起來：「你……你偷吃飼料了吧？！」
江照野含糊的笑了一聲，兩人沿著街道繼續走，夜風稍大了些，濕潤涼爽，吹在臉上身上，吹的人衣服都鼓盪了起來。頗有些沁人心脾的效用，仿佛將煩惱都吹散了些。
江照野呼出一口悶氣，心情終究好轉了不少。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陳退之忽然開口，語氣認真了許多。
江照野的腳步一頓，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嘿我這爆脾氣！」陳退之有點兒惱了，惱到一半深吸了口氣，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算了！今天不跟你小子計較！但我給你說啊，你不要老是碰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啊！太氣人了！再這麼下去遲早被人套麻袋！」
「我有時候都想打你……不過既然你不想說，那就算了。」陳退之抬了抬下巴：「等你想說的時候，隨時來找你哥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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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沉默了一會兒，沒招了似的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陳退之還是在笑自己：「嗯，我知道。」
「你小汁……我有時候都想打你……」
兩人終究沒買成衣服，陳退之他媽一個電話打過來了，家裡有事，催他回家。
陳退之嗯嗯啊啊的敷衍著電話，一邊拿眼睛瞅他。
江照野沖他搖了搖頭：「我沒什麼事，你回去吧。」
陳退之深深看了他一眼，給了親媽稍後就回家的答覆，掛了電話。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走到十字路口，陳退之停下來，指了指左邊的方向：「那我就先往那邊走了，從西門進小區離我家近。」
江照野淡定的點了點頭：「嗯，你快回去吧。」
陳退之看著他，像是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睡，別想太多。有事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江照野點了點頭，看著陳退之轉身走進夜色里，背影被路燈拉得越來越長，直到消失在拐角處。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洗完澡，江照野從考測完靈能數值以來，第一次這樣早早的躺上床，單純的準備好好休息一夜。
他定定的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傳來的蟲鳴鳥叫聲，聽著樓下聞女士在看新聞的動靜，緩緩閉上眼，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畫面，但那些畫面還是像潮水一般湧上來。
江照野抬起胳膊，搭在緊閉的眼睛上，在熄了燈的房間裡輕輕的嘆了口氣。
嘆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淺淡的迴蕩，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嘆什麼。
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江照野夢見了那個孩子，瘦瘦小小的孩子，狼吞虎咽的吃著他不是特殊情況都不會碰的壓縮餅乾。
自己的手邊是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有紅燒魚，有菌菇湯，有飯有肉，好多肉，他想要喊小孩過來吃，但怎麼喊都沒有回應，對方像是聽不到。
於是他把飯菜端過去，盤子卻像幻影一樣穿過了手臂。
孩子吃完，抬頭望向遠方，接著，他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著遠方城池的幻影前行。
但他的背影太瘦太小了，在陰沉的天穹下，在廣茂的荒野里，渺小的像一隻螞蟻，磕磕絆絆的走在刀尖上，堅定的向地獄前行。
江照野想要叫住他，想讓他先吃上一頓熱的飽飯，想要阻止他……懼意和悔意鋪天蓋地的湧上來。
但他既然留下那個包裹，潛意識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讓陌生的小孩獨自一人上路，去往城池求生……
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真的能走到終點嗎？他真的能帶著小小一包食物，活著通過被飢餓和嚴寒籠罩的荒野嗎？
而那所謂的終點，那海市蜃樓般的城池，真的存在嗎？又是否是另一個地獄？
江照野不知道，謹慎和理智讓他不隨意將自己的生命交到一個陌生的土著手上，就算只是個孩童……但道德和情感在悲鳴，即使他清楚的知道，現在的自己，承擔不起任何一個生命的重量。
「小彌！小彌！醒醒！」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溫暖的手在輕拍他的臉。
江照野睜開眼睛，看到了聞女士溫柔又擔憂的臉，床頭燈昏黃的亮著，母親溫柔的叫著他的乳名，摸了摸他的臉：「這孩子……在夢裡叫什麼，怎麼還哭了？」
江照野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濕漉漉的，竟在夢中，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