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營部的土坯房裡。
屋子中央拼著三張從老鄉家借來的方桌,桌上擺著四個粗瓷大盆。一盆白菜燉粉條,在熱湯里漲得透亮;一盆土豆燒野兔,兔子是二連戰士白天在村後山坡上套的,肉塊裹著醬色的汁水,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一盆蘿蔔燉油渣,油渣是炊事班老趙頭從上次繳獲的豬油罐子裡刮出來的,炸得焦黃酥脆;還有一盆涼拌野菜,綠生生的,淋了點繳獲的香油。桌子正中間,擱著一大笸籮棒子麵窩頭,個個蒸得金黃蓬鬆。
丁國良營長坐在桌子正中,左邊是教導員王文遠,右邊是副營長許英傑。二連長孫邵武、三連長李慶海、四連長黃大川挨著坐下,宋春生帶著宋衛國坐在桌尾。
宋衛國坐在板凳上只比桌子高出一個頭,兩隻眼睛卻滴溜溜地轉,瞅瞅這個,瞧瞧那個,鼻子不自覺地吸了吸香氣。
「都到齊了?」丁國良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開吃開吃,今天這頓飯,一來是給一連慶功,二來嘛,咱們的小衛國又鼓搗出了新玩意,得好好犒勞犒勞他!」說著話,筷子已經伸進了野兔盆里,夾起一塊大大的兔腿肉,隔著桌子遞到宋衛國面前,「來,吃這個!」
宋衛國連忙捧起粗瓷碗去接,嘴裡說著:「謝謝丁叔!」
兔肉熱氣騰騰,咬一口,咸香入味。
他正嚼著,旁邊的王教導員又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粉條:「慢點吃,別燙著。」
宋春生臉上帶著笑,卻沒急著動筷子,看了看桌上眾人,又看了看兒子,目光里有掩飾不住的驕傲,也有幾分複雜。
許英傑端著碗站起來,大聲道:「各位,我先說兩句。一連這次出去,同志們,了不起!四門擲彈筒、九挺輕機槍、九十五支步槍,還有糧食、大洋、炸藥,繳獲堆成小山。我許英傑在部隊裡幹了這麼多年,像這樣一次繳獲這麼多東西的,不多見!」
「坐下說,坐下說!」丁國良擺擺手,「都是自己人,別整那些虛的。」
許英傑嘿嘿一笑,坐了下來,卻還是把碗舉了舉:「我先干一口,敬一連!」
他喝的是白開水,仰頭灌了半碗,惹得眾人笑起來。
黃大川一邊啃著窩頭,一邊衝著宋春生擠眼睛:「老宋,你這一連現在可是富得流油了,光機槍就比我們四連多了一半,是不是得勻兩挺給我們?」
宋春生咽下一口菜,笑罵:「你想得美!那是我帶一連的同志們拿命換來的,想要自己去繳!」
「老宋這話不實在。」孫邵武插嘴,「機槍有你的份,可還有人家衛國呢!衛國這回跟著你去,功勞至少占一半。我不管別的,下次出去活動,衛國必須跟我們二連!」
李慶海也起鬨:「對!衛國不能老跟著一連,我們三連也排隊等著呢!」
宋衛國被幾個叔叔伯伯說得不好意思,小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出紅,只是低頭扒拉碗裡的菜。
丁國良敲了敲桌子,眾人安靜下來。他環顧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宋衛國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說的都對,衛國不光是春生的兒子,更是咱們一營的福星。」
他頓了頓,夾起一塊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才繼續說道,「以前老宋帶一連出去活動,也有收穫,但是從來沒有繳獲過這麼多東西。四門擲彈筒、九挺輕機槍、九十五支步槍,比其他三個連加起來都多。而且衛國還弄出來了那個『汽油桶炮』——雖說距離近了點,但是威力大啊!以後也不怕小鬼子拿據點卡咱們了。大家說,衛國是不是福星?」
話音一落,滿桌子人都叫起好來。
「是!」
「那還用說!」
「衛國就是咱們一營的小福星!」
許英傑站起來給宋衛國倒了半碗熱水,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小福星,喝口水,別光吃菜。」
宋衛國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侷促,忙雙手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才開口道:「各位叔叔伯伯,我有句話想說。」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尖細,卻被滿屋人的目光托得穩穩噹噹。
「說!咱們小福星說什麼都行!」王文遠笑眯眯地看著他。
宋衛國放下碗,認真地說:「咱們得給這個『汽油桶炮』起個名字,不能一直這麼叫啊。第一,『汽油桶炮』這個名字太難聽了;第二,一旦傳出去,敵人很快就能猜到這炮是汽油桶做的,肯定會採取措施,咱們想再弄到汽油桶怕是會困難不少。」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連長的表情都認真起來。
丁國良放下筷子,沉思片刻,忽然一抬頭:「這炮發射的是八公斤的藥包,動靜跟打雷一樣,就叫『飛雷炮』吧。」
宋衛國心頭一震。
飛雷炮。還是這個名字。
他的思緒恍惚了一下——前世的軍事論壇、紀錄片、博物館裡的黑白照片,一樣樣在眼前閃過。被歷史記住的名字,終究還是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但他很快收攏心神,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這個名字響亮!就該這麼叫!飛雷炮——像飛雷一樣打出去,像打雷一樣炸開,好!」
「好!」丁國良哈哈大笑,端起碗來,「咱們為飛雷炮,干一碗!」
眾人紛紛舉碗,以水代酒,碰在一起。
宋春生看著兒子,眼角的皺紋里都蓄滿了笑意。
丁國良放下碗,抹了把嘴,神色一正:「吃完這頓飯,趁這個機會,咱們再商議商議武器分配的事兒。」
他環視眾人,話鋒一轉:「二連、三連出去活動的時候,咱們營缺糧食,所以他們主要負責弄糧食;四連、一連出去活動的時候,才改為以武器彈藥為主。現在咱們手裡的傢伙什多了,怎麼個分法,得有個章程。老許,你說說咱們營現在的武器配備情況。」
許英傑應了一聲,從腰後摸出一個卷了邊的粗布本子,翻開,就著馬燈的光看了一看,念道:「四連、一連這兩次活動,一共弄回來十一挺輕機槍、一百三十支步槍。不光解決了咱們營的步槍缺口,還能替換一部分膛線都磨平了的老舊漢陽造,預計還能多出來三四十支品相較好的漢陽造。」
他翻過一頁,繼續說:「全營現有——輕機槍十六挺,重機槍一挺,擲彈筒四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