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穿著黃呢子大衣,挎著指揮刀,踩著皮靴,走到土坡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人群。他旁邊站著犬養翻譯官,梳著油亮的中分,穿著長衫,一臉諂媚相。
安藤嘰里咕嚕說了一大通。犬養翻譯官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尖著嗓子喊:「都聽好了!皇軍要在咱們村住一兩天,執行重要任務。這期間,所有人都不准出村,家家戶戶不准關門,皇軍隨時要檢查。誰要是敢偷偷跑出去,或者敢給八路通風報信,惹怒了皇軍,槍斃了可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們!」
人群里一片死寂,沒人敢說話。老人低著頭,婦女把孩子往懷裡緊緊摟著。
安藤的眼睛在人群里掃來掃去,突然盯上了站在前排的一個年輕媳婦。那媳婦二十多歲,梳著髮髻,穿著藍布棉襖,眉眼挺秀氣。安藤眼睛一亮,抬了抬下巴。
旁邊兩個日軍士兵立刻心領神會,走過去,一左一右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就往外拽。
「你們幹啥!放開我!」 女人掙扎著喊。
女人的丈夫是個二十多歲的後生,一看急了,紅著眼衝上來,想把媳婦拉回來:「放開俺媳婦!」
安藤冷哼一聲,掏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抬手就是一槍。
「砰!」
一聲槍響,那後生胸口噴出血來,往後一仰,重重倒在地上,當場就沒氣了。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又趕緊捂住嘴。
安藤擺了擺手,兩個日軍拖著女人,往旁邊的一間民房走去。女人一邊掙扎一邊哭罵,聲音越來越遠。
安藤站從後面跟了上去,臉上帶著獰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沒過多久,那間民房裡傳來女人悽厲的哭喊聲,又突然戛然而止。
又過了一會兒,兩個日軍士兵從屋裡出來,擦了擦手上的血。人群里有人偷偷看過去,就看見那女人一頭撞在門框上,腦袋歪在一邊,鮮血流了一地,已經死了。
村民們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里,眼裡冒著怒火。可看著周圍明晃晃的刺刀,沒人敢動。只能低著頭,咬著牙,把眼淚往肚子裡咽。
犬養翻譯官看見有人臉色不對,立刻指著人群罵:「看什麼看!都給我老實點!皇軍看得起你們,是你們的福氣!誰要是敢不服氣,剛才那兩個人就是下場!」
人群里,有人偷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心裡把這狗漢奸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
安藤整理好衣服,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把他們都趕回家去。留幾個人做飯,其他人都待在屋裡,不准出來。」
日軍士兵端著槍,把村民們往各自家裡趕。家家戶戶的門都不准關,路口都有日軍站崗。整個上台壁村,一下子變得死氣沉沉,連雞叫聲都聽不到了。
夜色漸深,山裡的風越來越冷。
晚上十一點多,南委泉的曬穀場上,亮著幾盞馬燈。高成武帶著漳河游擊隊一連,押送著俘虜和物資,剛回來約一個小時。
趙金成、郭民生都在現場,指揮著戰士們把繳獲的武器彈藥搬進倉庫,把俘虜安頓到旁邊的院子裡,又安排炊事班給趕路的戰士們做熱飯。
剛忙完沒多久,哨兵就領著一個人匆匆走過來。那人一身老百姓打扮,臉上都是汗,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正是李有根。
趙金成趕緊迎上去:「有根同志,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了?」
李有根喘著粗氣,一把抓住趙金成的胳膊,聲音都啞了:「趙委員,緊急情報!靳家街,今天下午去了兩個鬼子小隊,還有劉大麻子的警備隊一百多人,加起來二百多號人。他們埋伏在那兒,說要等咱們攻打停河鋪的時候,從背後偷襲咱們!」
趙金成臉色一變:「情報準確嗎?」
「準確!」 李有根說,「是維持會吳會長從劉大麻子嘴裡套出來的。鬼子猜咱們今晚或者明早動手。我爹還在停河鋪北邊蹲著,等咱們的人過去,就給報信。」
趙金成給大家解釋說:「靳家街新任維持會會長吳家康是縣委的合作對象,這些天主動給縣委傳遞過幾次情報。他的話還是比較可信的。」
旁邊的高成武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好傢夥!這小鬼子還真猜對了一半!」
趙金成扭頭看他:「老高,怎麼回事?」
高成武抹了把臉,說:「原本我們定的就是今晚打停河鋪。結果打了兩個據點,繳獲太多,還有這麼多俘虜,分不出兵力打援,宋大隊長他們臨時改了計劃,讓我先送人和物資回南委泉,我們連夜再趕回去,明天天黑再動手。」
郭民生站在旁邊,也笑了笑,說:「這可真是陰差陽錯。鬼子算準了時間,沒算準咱們臨時變了計劃。不過話說回來,鬼子也確實有兩下子,居然能猜到咱們的打法和時間。以後不管是打據點還是打伏擊,都得多留個心眼,不能想當然。」
高成武一擺手,滿不在乎地說:「郭教導員,你就放心吧。就算咱們按原計劃動手,就靳家街那點鬼子偽軍,也不夠咱們看的。他們敢偷襲,咱們回頭就能把他們包了餃子。」
趙金成搖搖頭,神色嚴肅:「不能大意。情報必須馬上送到宋隊長他們手裡。敵人有準備,咱們就得有對策,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轉頭對郭民生說:「教導員,你馬上派兩個通訊員,騎馬去霞莊,把這個情報告訴宋春生同志。越快越好,路上注意隱蔽。」
「好!」 郭民生轉身就去安排。
沒過多久,兩個通訊員牽著兩匹馬出了南委泉,翻身上馬,打馬往北,往霞莊方向奔去。夜裡的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可兩人不敢放慢速度,頂著寒風,馬不停蹄地趕路。
凌晨三點多,正是天最黑、最冷的時候。
霞莊北側的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哨兵巡邏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響。戰士們都裹著被子,靠在樹底下睡覺,呼吸裡帶著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