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特務連連長帶著兩個排迎了出來。他跑步到宋春生面前，敬了個禮：「宋團長！郭教導員！旅長命令我連協助獨立大隊在宋家莊北駐紮。駐地已經安排好了，請跟我來。」
宋春生點頭：「辛苦了。」
特務連引著獨立大隊穿過村子。沿途的院牆大多是碎石壘的，牆頭上壓著乾枯的酸棗枝。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冒著淡青色的炊煙，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散得很慢。偶有老鄉推開院門探出頭來，穿著黑色的粗布棉襖，袖著手，好奇的打量著隊伍。
駐地安排在村北打穀場和附近一些空院子裡。打穀場已經打掃乾淨，黃土夯的地面平整發白，場邊堆著幾垛沒打完的穀草。院子是土坯房，門窗朝南，屋裡光線昏暗，但比外面暖和些。牆上還留著上一戶人家貼的灶王爺年畫，熏得發黑。趙九章帶人清點物資、安排伙食，伙房就設在打穀場西側的敞棚里，幾口大鍋架在石頭上，柴火是剛從老鄉家勻來的乾柴。
宋衛國把警衛班安頓在打穀場北側一間稍大的土屋裡，自己上了屋頂。從屋頂看出去，整個宋家莊盡收眼底——東西一條溝，南北兩坡房，旅部設在西頭那處青磚灰瓦的宅院裡，那是村里唯一像樣的房子，聽說是早年一戶地主的老宅。宅子門前有兩級青石台階，台階下蹲著兩個石鼓。再往遠看，四周的山樑一層疊著一層，土黃色的山脊上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松樹，像插在山頭上的旗杆。
風從山樑上灌下來，比村口更冷。宋衛國把棉帽的護耳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蹲在屋頂看了一會兒，才順著梯子下來。
「這地方選得好。」他對父親說，「鬼子從任何方向來，都得先過山樑上的哨位。」
宋春生點點頭：「旅部選的地方，能差嗎？」
下午，宋春生正在臨時大隊部里跟郭民生、葉勝軍商量事，旅部一個通訊員跑來：「宋團長，旅長請您下午四點去旅部。」
「知道了。」宋春生看了看懷表，下午兩點剛過，「我準時到。」
下午四點，宋家莊西頭。
旅部設在一座青磚灰瓦的院子裡，正房三間，中間是大廳。宋春生走進去的時候，陳旅長正站在牆上的作戰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截鉛筆。王政委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周參謀長在另一側，正在往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報告！」
「進來。」陳旅長轉過身，看了宋春生一眼，伸手示意，「坐。」
宋春生在桌邊的條凳上坐下。陳旅長把鉛筆往桌上一擱，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宋春生。
「宋春生同志。」
「到！」
「經旅黨委研究決定，並報師部批准，任命你為386旅獨立團團長。」陳旅長一字一句地說完，停頓了一下，「獨立團班子其他成員：副團長吳大平、參謀長李玉明、政委王熙、政治部主任董順萍。這四位同志都是旅部精心挑選的骨幹，正在趕往旅部的路上。」
宋春生聽到「團長」兩個字，心裡忍不住激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陳旅長接著說：「獨立團的編制為三營制步兵團，滿編兩千人。但我要跟你說清楚——不是把獨立大隊擴編成獨立團。」
宋春生一怔。
「旅部的方案是，從全旅抽調三個精銳連隊為骨幹，組建新團。」陳旅長盯著宋春生的眼睛。
宋春生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三個精銳連隊足夠搭起獨立團的架子了。
陳旅長話鋒一轉：「獨立大隊是你一手打造的。論火力，堪比一個主力團。就這麼讓你放手，舍不捨得？」
宋春生幾乎沒有猶豫：「旅長，獨立大隊不是我宋春生的，而是組織的。自己聽從組織的任何決定，沒有什麼捨得捨不得。」
陳旅長點點頭：「不愧是紅四方面軍的骨幹，覺悟就是高。」他看了王政委一眼，又說，「旅部打算讓772團一營副營長許英傑擔任獨立大隊大隊長。獨立大隊的骨幹都是一營出去的，算是一家人。」
宋春生聽到許英傑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許副營長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大家肯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陳旅長嗯了一聲，算是把這件事定了。
王政委接過話頭。他從桌上拿起那份文件，遞給宋春生：「春生同志，你先看看這個。」
宋春生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關於最近反頑鬥爭情況的通報。
「邯長破襲期間，晉綏軍公然進攻決死縱隊，給我們造成了巨大傷亡。」王政委的聲音沉下來，「接下來，反頑鬥爭將是咱們的主要任務。日軍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估計也會出兵摻和。」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安澤、屯留、沁源、沁縣一帶：「這一帶日軍、頑軍猖狂，還有紅槍會、散匪等勢力，情況十分複雜。旅部想讓你在那裡組建獨立團，開闢根據地，打擊日頑勢力。當然，組織會聯繫當地縣委、犧盟會等為你們提供幫助。」
王政委轉過身，看著宋春生：「有沒有信心？」
宋春生站起來，聲音洪亮：「有信心！」
「好。」王政委坐回椅子上，「有沒有什麼要求？」
宋春生想了想，問：「政委，哪抽調哪三個連？」
「772團二營三連、三營一連，新一團一營二連。」王政委顯然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宋春生緊接著問：「我能不能從獨立大隊要幾個人？」
「誰？」
「一連連長陳金水、迫擊炮連連長陳章、一連一排代理排長呂嚴、代理參謀宋衛國。」
王政委笑了：「怎麼，捨不得衛國？」
宋春生嘆了口氣。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猶豫的神情：「政委，我們家現在就剩我倆了，把他帶在身邊放心一些。」
王政委正要說話，陳旅長突然插了進來：「我看過你們上報的名單了。」
他走到桌前，手指點了點桌面：「以衛國的功勞，別說營參謀，團參謀也做得。就是年齡小了些，怕是難以服眾。」
宋春生默默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