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設在村西頭的幾孔大土窯里，連著一片空院子，門口雙崗把守。保管員打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槍油混合著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旅長邁步走進去，接過警衛員遞來的馬燈，舉高了往裡面照。
只見一排排槍架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擺滿了步槍，槍身擦得鋥亮，一支挨著一支，一眼望不到頭。旅長隨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支步槍，左手托住槍身，右手嘩啦一聲拉動槍栓，槍機順滑到位。他翻過槍身，借著燈光看向槍托側面，那裡清晰地印著晉造鋼印，旁邊還有一串出廠編號。
「嗯，晉造七九，沒錯。」旅長把步槍放回架子，又走到輕機槍區。
一挺挺晉造捷克式輕機槍整齊地碼在木架上，不少還裹著原廠的油紙，槍身上的黃油都沒擦。旅長拿起一挺掂了掂分量，又檢查了一下槍機，轉頭對王熙道：「還是新的？」
「大部分都是全新的。」王熙點頭，「藏兵洞封了有些年頭，裡面的武器都沒動過。我們起出來的時候，好多連包裝都沒拆。」
旅長又往裡走，重機槍、擲彈筒、迫擊炮依次看過去。三十二挺晉造馬克沁重機槍排成兩排，水冷套筒泛著幽光；七十三門八九式擲彈筒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箱箱榴彈；最裡面四門一五零重迫擊炮炮管粗實，炮架完好。
旅長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沒看帳冊時覺得是虛報，親眼見了才知道，人家說的還是保守了。
「走，回去說。」旅長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沉了不少。
回到團部坐下，旅長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就開門見山：「多餘的武器彈藥，回頭統計出來，我帶走。還有，這麼多騾馬戰馬，你們養得起嗎？」
宋春生連忙道：「旅長，在故縣村的時候，這些騾馬都是通過屯留縣委，分給周圍各村的鄉親們幫著寄養，幾家合養一批，再加上繳獲的飼料，勉強能養活這些牲口。」
「勉強也不行。」旅長搖搖頭，「全旅各部的騾馬加起來，都沒你們獨立團多。這樣，騾馬給你們留二百，戰馬留一百，剩下的我帶走。得虧我帶了一個特務連過來，要不還真運不走這麼多東西。」
宋春生一聽就急了：「旅長，您可不能這樣啊！我們獨立團才剛搭起架子，二營三營都還沒滿編，正是缺牲口缺人手的時候……」
話沒說完，董順萍快步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團長！先遣大隊回來兩個連，押送著不少物資到村外了！」
旅長眼睛「唰」地就亮了，騰地一下站起來：「走！趕緊去看看！」
眾人跟著旅長直奔村西倉庫院。老遠就聽見院子裡騾馬嘶鳴，人聲嘈雜。推門進去一看，只見院子裡擠得滿滿當當，棕色、黑色的騾馬、戰馬站了一大片，個個膘肥體壯，背上都馱著封好的木箱子。戰士們正牽著馬韁繩，有條不紊地往下卸貨。
陳金水正指揮著卸東西，看見旅長、團長一行人過來，趕緊上前敬禮：「旅長、團長、政委……」
「少廢話。」旅長眼睛還盯著那些大號木箱，直接打斷他，「報繳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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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水連忙從懷裡掏出清單，展開來念：「步槍一百八十三支、輕機槍九挺、擲彈筒七門、駁殼槍三支、子彈兩萬餘發；一五零迫擊炮兩門、九四式山炮四門，炮彈一千餘發；騾馬二百四十匹、戰馬三百匹。」（宋衛國截留兩門裝備給了一營炮排，所以清單上沒記錄）
「好！好啊！」旅長聽完，連拍兩下大腿，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沒白來！真是沒白來啊！山炮連、騎兵營，這不就都有了！」
宋春生在旁邊陪著乾笑。他心裡清楚，山炮這種重火力，獨立團肯定留不住，旅長絕不可能鬆口。
吳大平腦子轉得快，趁著旅長高興，趕緊上前一步：「旅長啊！我們團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四門迫擊炮，這兩門一五零就留給我們吧，正好湊個迫擊炮連。我可聽說，老宋以前繳獲的步兵炮都裝備給772團、新一團了，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旅長一瞪眼：「急什麼急！先讓我捋一捋！春生，今天晚上不管熬到多晚，把冗餘物資的清單給我整理出來，我要細看！」
「是！」宋春生應聲答道。
這天晚上，團部的燈一直亮到深夜。
旅長坐在正屋，一碗粗茶添了又添，喝到最後茶葉都泡白了，快跟白開水沒區別。他倒也不急，就坐在那兒慢慢等。廂房裡，宋春生、王熙、吳大平、陳章幾個人圍著帳冊，一筆一筆地摳，爭來爭去，都想多留點家底。
「四百支步槍，是不是少了點？」陳章皺著眉，「二營三營還要擴編，以後肯定要用。」
「先保住要緊的。」王熙嘆了口氣，「旅長親自上門，一點不交肯定過不去。四百支步槍、五十挺輕機槍、八挺重機槍，再加十五萬發子彈，已經不算少了。」
吳大平點頭：「重點是迫擊炮和騾馬戰馬。山炮咱們留不住，但兩門迫擊炮必須爭取留下，還有戰馬騾馬，能多留一匹是一匹。」
幾個人商量到夜裡十一點多，才最終定好清單，拿著走進正屋。
旅長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步槍四百支……輕機槍五十挺……重機槍八挺……子彈十五萬發……」
他「啪」地把清單拍在桌上，指著宋春生：「宋春生，你跟我玩心眼是吧？一百二十七挺輕機槍，你就上交五十挺？三十二挺重機槍，就給我八挺？你怎麼好意思拿得出手？」
宋春生硬著脖子道：「旅長，我們團架子大，三個營加直屬連，看著人多，其實二營三營都沒滿編，武器一分下去就沒多少了。再說，按咱們的老規矩，新部隊組建頭半年，繳獲自籌自用，不用上交旅部。」
「規矩？」旅長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什麼規矩？我怎麼不知道？誰定的？有正式文件嗎？拿出來我看看！」
王熙也上前一步，語氣不卑不亢：「旅長，您不能耍賴啊！咱們在山西發展武裝，向來都是給半年時間自籌裝備，這是師部都默認的老規矩了。」
「向來？」旅長哼了一聲，「空口白牙的，誰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