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娘賊,這字真醜!」
齊物身上的皮包被打開,近百封書信整整齊齊的擺在眾人面前。
除了書信,還有兩粒碎銀,三張交子,一本冊子。
「頭,頭你來看這個!」
軍醫好奇的扭頭,一張戶籍出現在他眼前。
「東京,陳橋人!」
小徒兒不認識字,他可是認識的,不僅認識,還知道這個戶籍有多沉。
太祖在此「黃袍加身」開啟大宋基業,此地被視為王朝「啟運」之地,也作為宋朝「龍興之地」!
雖說戶籍就是東京戶籍,和青山,岳台,板橋戶籍並無多大區別。
可誰不嚮往陳橋戶籍,好去沾一沾那份「天命所歸」的吉祥寓意。
「直娘賊,這個字了不得啊,是...是書法啊!」
軍醫扭頭,見小徒兒準備把生石灰往這漢子身上抹,抬手就是一巴掌,趕緊道:
「我說過很多次,先擦洗,用金瘡藥!」
小徒兒很想說,為什麼其他人就可以不擦洗,說救人為先,這個為什麼要擦洗。
小徒兒有疑問,但不敢問,師父是師父,說什麼都是對的。
父親說,就算打自己,那也是為了自己好。
「呀,呀呀~~~」
老軍醫聞聲頭都大了,給傷患洗個身子也能大驚小怪,莫不是來了個花木蘭,大宋也出來個替父從軍的!
「大呼小叫,要我扇死你!」
小徒兒拉著師父的衣袖,忍不住道:
「師傅,這廝不是廂軍,也不是西軍,他,他身上沒刺字!」
老軍醫不可置信的扭頭細看,眯著眼認真道:
「徒兒,聽我的,用燒開後的溫水洗,洗完之後去把師傅的藥箱拿來,這孩子可憐,不能讓他死!」
「我說了,不能讓他死!」
怒吼聲在大帳里響起。
一排武將看著對面一排文臣,對面的文臣也看著站在自己對面的武將。
大眼瞪小眼,沒有人敢吭聲。
面前的人可是王曙!
王曙是什麼人,是樞密使,是西北邊防的軍令與規劃。
哪怕西北最高軍政長官之一的范雍,也不敢去招惹這個正在氣頭上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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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王曙就算給范雍穿一雙小鞋,范雍也只會說挺合適!
這一次的事情大發了。
十日前,西軍接到都總管司走馬承受公事曹彪的求救信。
他說,環慶路慶州柔遠砦蕃部巡檢嵬通有問題,七百人不知所蹤。
那時候,他並未放在心上。
西北部族林立,摩擦不斷,他認為一個小小的巡檢就算是翻了天,也翻不出多大點的浪花。
他一個指頭就能按住。
五日前,齊宗矩帶兵去節義峰。
這是他最後的一次軍報。
自那以後, 環慶都監整個團體,包括齊宗矩在內的一百一十三人全部失去消息。
重城白豹城也斷了音訊。
王曙知道要打仗了。
不久之後,他得知西夏王李元昊帶著一萬兵馬踏入大宋的慶州地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摩擦,是大戰,是藩屬國挑釁宗主國的大戰。
問題就出現在這裡。
這是敵國入侵的大戰,要調兵迎戰,王曙知道,他也知道來不及了。
第一步是邊關急報入京皇帝決策。
第二步,樞密院起草詔令、準備好調兵「銅符」。
第三步,派專使攜帶皇帝詔令和銅兵符,趕赴當地。
第四步,勘驗兵符,另一半兵符與朝廷的進行勘合,嚴絲合縫才生效。
第五步,任命「率臣」為統帥,接管指揮權。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戰之後,一直到宋哲宗時期,西軍才開始作為一個獨立戰略軍團。)
只要少了任何一步,缺了任何一個環節,西北這邊的大軍就調不動。
范雍知道要打仗。
他怕,怕等到朝廷專使到來的時候,李元昊的一萬人都衝到慶州城,仗怕是也不用打了。
一旦到了那時候,占據城池的大宋,怕是要進行攻城戰......
出兵,還是不出兵這個問題范雍和王曙吵了一晚上。
最後,兩人達成一致。
以邊軍巡視,預防流寇的名義調了兩千騎兵,三千步卒,朝著白豹城方向巡視。
齊物暈倒之前,看到的人就是他們。
可惜,耽誤的時間太久,最終還是來晚了。
都總管司走馬承受公事曹彪,這個是皇帝的眼線,皇后的哥哥要死了。
身中鐵箭五支,石箭三支,骨箭六支!
「劉平,你是環慶路副都部署,說話!」
環慶路副都部署劉平有很多話要說,嘴巴張合數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說什麼呢?
朝廷在調兵上選擇了墨守成規,那就只能忍受繁瑣。
「先救人吧!」
受不了憋悶,劉平走出大帳,朝著傷患營走去,離傷患營越近蒼蠅越多,躺在地上的屍體也就越多。
「仲平,你說咱們這次私自調兵多大罪?」
劉平身後面相儒雅的漢子看了看天:
「都總管司走馬承受公事若是不死,此事並無大罪,他若是死了,朝廷怕是要換人!」
聽到種世衡也這麼認為,劉平心裡最後的一絲僥倖消失。
皇帝的眼線死了,這一攤子都得換,換新的人,新的眼線。
劉平轉身,伸手拍了拍種世衡的肩膀:
「仲平,傷患那邊你多操心,能不死的一定得活著,我去看看曹走馬承受公事,他若醒了,我派人叫你!」
種世衡躬身拱手:「相公慢走!」
上了藥的齊物在發熱,身上的溫度越來越高。
一個人要照顧六十多傷患的小學徒都要把腿跑斷了,喊渴的,喊疼的,還有越來越多發燒的。
齊物不知道自己在做噩夢,以為自己還在廝殺。
夢裡的馬好大,自己還沒他的一個蹄子高。
不光馬大,周圍的一切都大,自己好像來到一個巨物國。
「他傷勢如何?」
「這位相公箭傷一處,刀傷一處,鈍器傷一處,應該被戰馬衝撞過,筋骨錯位七處,不過都接好了!」
種世衡好奇的瞅了眼受傷漢子,眼神落在那一疊信件上,眼裡多出一絲溫柔。
「好好醫治他!」
「種路兵馬鈐轄放心,你也是久經戰場的悍將,想必你也懂得,能不能活還得靠他自己!」
種世衡聞言點頭,事實如此。
巡視完一圈,種世衡又走了回來,還是沒忍住,拿起那一疊書信里最上面的一封。
打開後,不禁皺起眉頭,這,這字真醜......
這他娘寫的是字?
「爹娘在上,兒子在慶州很好,二老不用掛念,孩兒如今知道錯了,在努力的掙軍功,最多三年.....」
種世衡合上書信,又打開第二封。
第二封依舊是書信,信里的內容大差不差。
種世衡忍不住打開第三封,結果依舊如此,只是人不一樣。
「好看麼?」
沉浸在看信中的種世衡根本就沒注意到身邊的傷患醒了。
聲音在耳邊突然響起,哪怕是久經戰場悍將的他......
也被嚇了一哆嗦。
「知不知道未經他人允許,你看別人的書信是違法的,看一個就算了,怎麼一直看呢,羞不羞?」
聞言種世衡的脖子一紅,臉被曬的太黑,看不到紅沒紅!
他是大儒种放的侄子,是一個正統的文人。
因其叔父种放恩蔭,補任將作監主簿。
雖歷經流放混成了軍職,可在他的骨子裡,他還是一個文人。
偷看書信不對,雖一時間沒想起大宋律法里有關看人書信違法的出處。
可錯了就是錯了,種世衡深吸一口氣。
「是我有錯在先,多有得罪!」
道歉了,齊物也沒打算放過眼前這個人,嗤笑道:
「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律法幹嘛,犯了事,我道個歉不就好了?」
歷經波折的種世衡哪裡碰到這樣的人。
這不潑皮無賴麼?
可種世衡實在沒法去反駁這句話,因為他是真的越距了,他也是真的好奇,什麼人會把這麼多信背在身上。
「這位官人,是種世衡孟浪了!」
齊物聞言沉默不語,殊不知他的沉默讓種世衡誤會了,他以為齊物依舊不滿意,種世衡再次深吸一口氣。
「要不要喝點水?」
「好,我原諒你了!」
種世衡反應過來,笑了,感情這小子不是在揪著自己不放,而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曹彪這時也醒了,狀態極差。
軍隊裡最好的軍醫對他身上殘留箭矢束手無策,拔掉會死,不拔也會死。
鐵箭好處理,石箭也好處理,唯一難就是骨箭,就是用動物骨頭打磨的箭頭。
軍醫管這種箭叫必死箭,骨箭射入人體,在拔箭的時候可能會斷裂其中。
「曹相公,非我等救援不利!」
曹彪擺擺手,看著眾人道:「我明白,若沒你們,我留全屍都難,我感激都來不及,怎敢怪罪!」
王曙看著狀態不好的曹彪,擠出笑容,寬慰道:
「相公放心,京兆府的神醫正在來的路上,切莫.....」
曹彪歪著頭,通透的眼睛掃了眾人一眼,笑道:
「給我酒,再去找一個叫齊物的小子,如果沒死,抬進來,快去!」
齊物再次見到曹彪,他在飲酒,光著上身,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裡,箭矢還在他的身上。
「齊物,我要走了!」
齊物眼眶猛的一酸,扭頭,看向大帳內的燈火。
「我喜歡大團圓,不喜歡悲歡離合!」
曹彪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啊,就是一個爛好人,給牢城營管事寫信就算了,還給那些賊配軍寫,你傻嗎,你知道寄信多難麼?」
「我樂意!」
曹彪又喝一大口酒,看著齊物認真道:
「按照身份來,我看不起你;可我卻偷偷的敬佩你,敬佩你做的那些事情。」
曹彪笑了。
白豹城的陽光正烈,陰影下,一群人嘰嘰喳喳,好生的聒噪。
「不怕告訴你,我給你戶籍不是因為你聰明,而是因為,因為你是一個爛好人!」
曹彪看向邊上斷成兩節的馬槊。
到此刻他都沒想通,好端端的,這馬槊怎麼就斷了呢?
「馬槊給你,就當我送你的餞行禮,記住,少於二十貫不賣!」
「嗯!」
曹彪的呼吸越來越重,像潮水一樣。
「齊物?」
「嗯!」
「再喊我一聲,我想聽!」
齊物舔了舔嘴唇,使勁的咽了咽口水:「國舅爺?」
曹彪美滋滋的笑著,清脆的應道:
「誒!」
「國舅爺?」
「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