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防塞今有誰?官為承制乳臭兒......」
搖著撥浪鼓的孩子唱著詩詞,一蹦一跳的從人群里跑開。
「連顛自欲墮深谷,虜騎笑指聲嘻嘻!」
西北的事情還沒在東京徹底的傳開,滎陽縣尉蘇舜欽的《慶州敗》一詩火了,在學子中相互傳唱。
詩里,他如親臨戰場般詳細描述戰敗經過。
詩中也對邊將的無能,朝廷武備鬆弛予以痛詆。
什麼「馬肥甲重士飽喘,雖有弓劍何所施」,什麼「未成一軍已出戰,驅逐急使緣嶮巇」等等。
詩詞的最後更是犀利無比。
最後更是說「地機不見欲僥勝,羞辱中國堪傷悲」!
「羞辱中國堪傷悲,好一個羞辱中國堪傷悲,這是在罵朕,還是在罵眾臣,又或是在罵眾邊軍?」
趙禎敲著桌案喃喃自語。
趙禎的脾氣真的很好。
哪怕他明白詩詞裡有些是不對的,是讀書學子的臆想,可他並未去怪罪寫詩的人。
只是心疼的看著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單。
這些名單都是慶州之戰為國死戰的人,不是什麼「爭獻小技歌且吹」!
宦官張茂則朝著準備換香的宮女揮揮手,宮女像貓一樣悄聲退去。
帷幕席幔輕輕地晃動起來,張茂則趁機走了進去。
看著案桌上沒動的糕點,張茂則張口欲言,官家整日未進食。
作為和當今官家一起長大的貼身內侍,張茂則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家的喜怒哀樂。
這個『任何人』包括官家的枕邊人曹皇后。
官家不開心,很不開心。
慶州的軍報是昨晚「人定」時送進的宮,這才過了一日,士子嘲諷的詩詞都飄到了皇宮裡。
詩詞很多,《慶州敗》只是其中一首而已。
趙禎也很煩惱。
在內侍和宮女的眼裡,當今的官家是被外面讀書人的詩詞弄的很煩惱,以至於忘了用膳,沒心情用膳。
沒人知道,趙禎真正惱的是一個人,西夏王李元昊。
先前向大宋俯首稱臣,主動納貢求和的藩屬國反了,李元昊想登極稱帝。
其實,這才是趙禎的愁思所在。
至於讀書人寫的詩詞?
趙禎一直都覺得不算什麼,他反而覺得多寫點詩詞是好的。
李白敢寫「天子呼來不上船」,杜甫敢寫「朱門酒肉臭」。
他們都能寫,趙禎覺得大宋的男兒為何不能寫,君王得有這個氣度。
學子還沒做官,就如家裡還沒長大的孩子,不知柴米油鹽的難處,他們自然也不知何為政事。
等將來他們做了官,參與政事,他們就會明白,明白這些事有多難。
「茂則,進來吧!」
「官家,小底子知道你心裡不爽利,班值結束奴這就派人去尋蘇學子,定要當面好生問問,好生斥責!」
(北宋太監自稱奴婢,分場合也自稱自己為小底子。)
趙禎狠狠的瞪了張茂則一眼。
「又在胡說八道,學子不懂事,你這老奴又不是不懂?今日他寫詩你斥責,明日那個也寫,你忙的完麼?」
張茂則嘿嘿的笑起來,他知道官家為何不開心了。
當然,他也不敢去質問。
「官家,皇后那邊奴去看了,奴盡力了,這個事也就只有官家你親自去,從昨日起,皇后滴米未進!」
趙禎聞言猛的一愣。
士子的詩詞他可以輕拂衣袖不放在心上,可曹皇后卻做不到。
兄長曹彪戰死,她此刻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曹皇后和曹彪一起長大,關係不是一般的好,是極好的那種。
在一個大院子裡,曹彪是庶,她是嫡,身份雖是相差很大,卻沒其他家族嫡庶之間那些腌臢的破事。
自懂事起,曹皇后便記住這個兄長。
小時候在家,他無時無刻的保護自己。
等大些,兄長忙於事務,每次出遠門曹彪總會貼心地帶回各種小禮物,就算人被事耽擱......
他也會派人送回來。
開始讀書後,曹皇后對這份情誼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禮物真正的價值,從不在於它價值幾何,而在於它承載了多少未曾言說的在意!
被人時刻在意的感覺真好。
也不是其餘的兄長不好,他們也好,也很疼愛家裡的這個妹妹。
在這些人里,曹彪是最用心的一個,是最好的一個。
「我去看看吧!」
張茂則再次鬆了口氣,壞事已經發生,枯坐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政事和人一樣,都是需要朝前看。
「官家,樞密使王官人已經候了一個時辰,要不......」
站起身的趙禎聞言嘆了口氣,大殿再次一靜。
沉默許久,趙禎又坐了下去,整理著冠服道:
「宣!」
靜候多時的宮女再次忙碌,換燃香,做清掃,開窗通風。
宮門台階下的王曾已經站了好一會兒,腿都有些發酸。
他不急,他知道官家一定會見自己,這一點他無比確定。
因為他是王曾。
王曾猜的很對,哪怕趙禎在心裡掛念皇后,他也不得不在見完王曾之後再去看皇后。
因為王曾是連中三元的狀元,也是當今文壇及士大夫的領袖。
學問好,名望高。
看到內侍張茂則小跑著出來,王曾先吸口氣收斂心神,再伸手整理袍服,整理的很慢,很認真。
《禮記》有云:「禮儀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
所謂「君子正其衣冠」就是這個道理。
「樞密使,官家有請!」
王曾點了點頭,抬腳邁步,張茂則落起身後兩步不遠不近的跟著。
走上台階,王曾突然開口詢問道:
「官家可用過膳?」
張茂則聞言低聲道:「回樞密使,官家起居自有內侍省掌管,奴婢不敢妄議,相公若有要事,奴婢可去跑一趟!」
王曾聞言淡淡道:
「那就是沒吃,真要吃了你也不必這樣,不必說這麼一大通來欲蓋彌彰,平甫,我不是說你不好,做人坦蕩些!」(張茂則,字平甫。)
張茂則心裡想罵娘,臉上卻是一副受教的謙虛模樣。
王曾不覺得自己在說教,他覺得他在育人。
聖人曾說「傳道授業解惑也」,對自己來說,不講道理、不勸人向善,等於「在其位不謀其政」。
這是自己的失職。
「皇后身子微恙,昨日至今未曾用膳!」
王曾微微頷首,知道這是在提醒自己別多說,別耗太久,官家也沒吃飯。
跨過門檻,進入大殿,王曾行叉手禮,再行問候。
因為是私下見面,君臣之間禮儀會簡單、也隨意很多。
「為西北戰報而來?」
聽著這好像拉家常一樣的口吻,王曾心中大定,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王曾聞言點頭,輕聲道:
「昨日樞密院眾人已經對此事擬定了章程,雖是一場不體面的戰敗,卻也有為國死戰之忠勇,賞罰要分明!」
趙禎微微頷首:「繼續說!」
「消息傳開,士子群情激動,說到底那也是一片愛國之心。
樞密院眾臣認為,先派走馬承受前往環慶路調查邊境情況!」
趙禎沉思片刻,這才是對的,他的心中已經有合適的人選。
「安排內殿承制周惟德!」
王曾聞言一愣,內殿承制?
看來這次官家是真的不滿,安排一個內侍去西北。
「緣邊都巡檢戰死數位,趙餘慶、趙余德等前線蕃部將領出身於將門世家,西北還是有不少的熟戶.....」
王曾抬起頭:「眼下還是少不了他們來安定人心!」
趙禎沒說話,軍報說的很清楚,這一次的白豹城之亂有熟戶的參與,可朝廷對西北治理的核心策略是「以夷制夷」。
西北部落林立、各自為政。
與其讓他們倒向西夏,不如授予其首領官職,把他們變成抵禦西夏的「藩籬」。
「是良策,但朕卻不希望再有白豹城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有監督人選?」
王曾從懷裡拿出「札子」,回道:「環慶路兵馬鈐轄種世衡!」
「恩裳呢?」
「都在札子裡,請官家過目,樞密院還有政務,臣告退。」
王曾告退,張茂則把札子送到御案前。
趙禎打開札子,掃了一眼,眉頭緊鎖。
環慶都監齊宗矩率軍增援,在節義峰中伏被俘,樞密院的給的懲戒是「下詔約束之」!
這個懲戒讓趙禎很是不滿!
何為約束之,也就是下詔訓誡、警告,這算是懲戒?
札子裡的獎懲多以「伍」,也就是以戰鬥單位進行獎懲。
趙禎過了一眼,除了對慶都監齊宗矩的懲戒過輕,並無不妥,站起身,趙禎準備去後宮!
大殿靜了,風從窗戶吹進來,札子一頁頁的翻過,一直翻到最後,
札子的最後一頁,最左下的角落裡出現一個人名。
「東京陳橋人,柔遠寨廂軍鎮兵,牢城營管事配軍,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