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呂家出來,齊物又馬不停蹄的去往下一家。
齊物去的這一家姓魯,也是一家被無憂洞欺負的商戶,做布行生意的。
看門楣他不如呂家,論悽慘,高將將說他比呂家可慘太多了。
呂家在最後好歹能看到人。
當初兒子丟了,魯家去告官,衙門也找了,抓了不少人。
到最後,魯家到最後只收到一條胳膊。
「官人,魯家認命了,也不再折騰,官人若是被欺辱,在下的意思是你最好去敲開封的鳴冤鼓......」
齊物看著他牽著的那個小孩,點了點頭。
齊物走後,魯家老員外老淚縱橫,一邊關門一邊喃喃道:
其實,真不是衙門不作為。
無憂洞賺錢的門道分四大塊。
綁架敲詐勒索,人口買賣,盜搶和收保護費,以及什麼都賣的黑市。
苦主很多,敲冤鳴鼓的,去開封府鳴冤的,甚至有堵回京官員路的,都是希望他們能把這些冤情給遞上去。
衙門已經管過無數回了,年年都在嚴打。
就像這次一樣,允許街道司招募狠人,去打擊地痞潑皮。
衙門這邊在做這些事,奈何實在難搞。
東京城的地下排水系統如迷宮般四通八達,因為都城所處的地方就是一個開闊地,這就導致雨水非常容易堆積。
如果僅僅是雨水大點也不算什麼。
整個東京城被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等多條河流環繞穿城。
一到雨季,這些河的河水暴漲不說......
北面不遠的黃河偶爾也會來湊熱鬧,時不時就來個水淹東京城。
在開封府還不是都城,大宋還沒立國之前,就已經開始在有意識的建立水渠排水了。
等大宋立國後更是耗費了極大的人力和物力,當成頭等大事來做。
齊物坐在御街的背風處,認真的看著。
呂家手札上寫的很清楚,潑皮的窩點就在城中位置偏高處下方的管道里。
管道一丈多高,一丈多寬,潑皮利用圓形結構原理.....
木棒橫在管道中間做成一個上面住人,下面跑水的耗子窩。
地處黑暗且寬敞的溝渠,給那些手上沾滿血的人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這也成了衙門管理的一個難題。
最大的難題其實還是來京城求活的「浮浪人」。
因為大宋不禁止土地買賣,地下除了罪犯,還住著大量無家可歸的窮苦百姓。
地底下若都是潑皮,那很好解決。
火攻、水淹,橫推都是不錯的法子。
可若是裡面還有無辜的百姓,這些法子就不能施展,這麼搞得死好多好多無辜的人。
就算清理了,後面還會有。
土地政策不改,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就會源源不斷來。
今日殺了過江龍,明日就會來下山虎!
更關鍵的是,無憂洞的潑皮們「很識相」。
衙門一旦進行嚴打和清剿,這些人就憑藉熟悉的地形來打游擊戰。
他們絕不招惹惹不起的人,絕不和衙門拼刀子。
一旦拼刀子,禁軍咧著大嘴就來了。
那時候就不是打擊這麼簡單,怕是得改成平叛。
齊物看的頭疼,信息量大,路線複雜,冊子上還有很多空白的地方。
合上扎子走到一處賣面具的小攤前,攤主見有客人上門,餅子放到一邊,笑著迎了上來。
「客人喜歡哪個?」
不等齊物說話,攤主立刻介紹道:
「這個是鍾馗,這是判官、六丁六甲、神兵,不是我吹,送給孩子絕對是能拿出手的......」
齊物觀察著攤位:「我要質量好點的!」
攤主拿出兩個面具,當著齊物的面拍的啪啪響:
「客人,你聽,都是上好的木頭,不但排賞,質量也好呢!」
「鐵鑄的鐘馗有沒有?」
「鐵的沒有,但儺戲表演時用的青銅開山莽將卻是有的,不過這個價格會比外面擺著的高,所以沒擺!」
齊物好奇道:「開山莽將是啥?」
攤主拿起餅子繼續啃:
「客人有所不知,它是儺戲中地位最高、最兇猛的鎮妖神祇之一,是以惡制惡、以凶御凶的神祇!」
齊物聽完來了興趣:「拿我看看!」
攤主咬著餅子,撅著屁股在箱子裡翻檢,不大一會兒,一個面具出現。
頭生鋒利的雙角,眼球向外暴突,通體呈赤紅色,嘴巴張著大大的,露出鋒利的獠牙。
齊物看著面具眼前一亮,面具極度的誇張,也極度的猙獰。
「多少錢?」
「最少三吊子!」
齊物一愣,這一眼就相中的東西就是不便宜:
「店家你看啊,這裡有個裂縫,這裡磨損了,這明顯是被人戴過的......」
「我這是開山莽將,開山莽將.......」
齊物學著攤主,大聲道:
「我知道這是開山莽將,現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價格麼,記住了,我這不是買,我是請,我要請回去.....」
「最少三吊子!」
齊物聞言扭頭就走,說了半天一個子不少,還真敢要。
「還三吊子,拿我當冤大頭呢,你看我長的像是半吊子不!」
見齊物真的走了,攤主把饃塞到懷裡:
「回來,回來,可以商量的嘛,來,來......」
齊物不停的嘟囔著,若不是趙一念人美心善給了自己一筆錢。
沒這筆錢,齊物說什麼都不買。
齊物和攤主唇槍舌劍了一盞茶,兩人似乎都滿意了。
「娘嘞,一吊子,太敗家了。」
開山莽將到手,齊物直接就戴上了,街道上的人看著戴著面具的齊物笑著揮手。
街道上戴面具的太多了,大多都是小孩,大人也有!
齊物笑著和眾人打招呼。
人群越熱鬧,齊物的心也就越平靜,三日之後就是過年,齊物準備和地下那個壇主一起過。
「貴人,抬抬腳......」
一盆污水倒下,水順著溝渠往下,齊物看著水漬,繼續往前走。
腦子在瘋狂的記著路線,來和地圖映照。
「「八字水口」是明渠,磚砌之下為暗渠!」
齊物用腳步丈量東京城,一直走到店宅務。
看著那明明只有一層,卻比別人兩層都高的木樓,齊物心裡明白。
要拿自己馬耳朵下酒的壇主就在下面,他在上面好像也有個家。
具體在哪裡,那個剪綹張不知道,只知道在這一塊!
剿滅地下的潑皮齊物不敢想,也從未想。
齊物只想告訴地下的人,你惹我我就弄你,拼了命的弄你。
買面具就是為了擋臉,齊物準備襲殺。
「齊物郎君?」
呼喚聲把齊物嚇了一跳,回過神,扭頭一看,喊自己的是趙一念。
摘下面具,齊物皺著眉頭道:「這你都認得出來?」
趙一念忍著笑,輕聲道:「髮型,髮型,走走,請你吃酒!」
齊物一直認為自己的髮型很瀟灑,很陽光。
可齊物哪裡知道,他自認為很自然的馬尾在街頭其實是另類。
另類到,就像後世里穿著帶著大花秋衣秋褲走在大街上的人!
齊物心裡迷惑,忍不住道:
「你不會也和他們一樣,是來給我說親的吧,你是不知道,我都怕了!」
「是!」
「哥哥,我這樣的真有人看得上?」
趙一念壓低嗓門道:
「如果沒有聖人召見,你這樣的也會有人看的上,但不多,也不會出現官位比你高的人看上你!」
「也就是說,聖人臉面!」
「對!」
齊物看了眼趙一念,忍不住道:
「他們難道就不好奇聖人召見我是做什麼,萬一,我說萬一,萬一聖人的召見是在罵我呢?」
趙一念一愣,認真道:
「如果,我說的也是如果,如果聖人召見,罵了你半個時辰,我一定會想法生出一個女兒,然後想辦法嫁給你!」
「如我長的很醜呢?」
「就算比之歐陽公又如何,你比他還年輕呀!」
齊物無奈了,忍不住道:「好吧,你來說的又是哪家?」
「走,去茶館裡說!」
「不是說吃酒麼?」
趙一念抬起頭,撩了撩額前碎發:「忘了告訴你,我下午要去官家那裡當職!」
齊物低下頭,咬著牙,從牙縫擠出幾個字。
「自在極意趙!」
齊物是真的不想去,又不忍心拂了趙一念的面子。
初次見面的時候,這傢伙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榮耀塞到自己的腦子裡。
可見這是一個很愛面子的熱心腸。
「高家你知道吧,他最早擁護太祖皇帝,位列開國功臣第二,並娶了太祖妹妹的高懷德家族......」
齊物聞言趕緊道:
「停停,這樣的家族人家會看上我,不是黑市的買賣,你就別給我講故事了?」
趙一念瞪了一眼齊物,沒好氣道:
「你聽我說完行不行啊,高家是衰敗了,跟著他的那些故舊也一起衰敗!」
「這和你說的事有關係麼?」
「你閉嘴行不行,我得把人娘子的家庭說清楚,萬一你成了,後面知道這些後,又怪我當初沒說!」
齊物懂了,拱手道:「嗯,樹倒猢猻散!」
「對對,樹倒猢猻散,我要給你說的人就是高懷德曾經部下家的一娘子,家裡無父母長輩,只有兩忠僕陪伴和一套老宅。」
齊物咬著牙,指著自己:
「我就那麼討厭?」
趙一念嗤笑道:「你懂個屁,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被指手畫腳,這要是成了,你會感謝我的,真的!」
說著,端起茶碗:「歲除日我安排你見一面!」
齊物也端起茶碗,頗為忐忑道:
「如果我覺得不好,人家也覺得我不好,這事黃了,對你沒影響吧!」
「沒,我也是受人之託而已,對了,這腰牌給你!」
趙一念站起身,見手捧宣牌的齊物愣愣的,笑道:
「來年再見了,齊,管勾街道司公事!」
「這麼說你今日來找我其實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親事??」
「是也不是!」
說罷,趙一念壓低嗓門道:「那娘子長嘞真排場,記住了,西大街的州橋!」
趙一念美滋滋的離去,煩人的勾當差事沒了,還說了一門親事。
齊物是官員,若說媒成功,不僅是官媒,他還能得到一大筆非常可觀的謝禮。
「說好一門親,好穿一身新,嘿嘿,好穿吶~~一身新!」
(北宋媒錢通常能占到財禮錢的10%,一份南宋時期的「回定禮物狀」提到,給媒人的酬謝金包括「媒氏生金條紗四匹,官楮二百千省」。
媒人分為「官媒」和「私媒」,在皇室內,官媒不是中介,而是管理,按照古人的子嗣觀念,官媒的地位很高,很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