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一晃而過,景祐元年到了歲尾。
「飛奴,往左一點,對對就是這裡,再往上一點點就好了,對,對,就是這裡,可以釘上桃符了......」
飛奴長舒口氣,得意地看了眼自家的娘子。
「文伯伯,可以掛鍾馗像了,我去後院看看,看看後院還有什麼沒收拾妥當,結束後咱們就開始祭祖!」
「好勒!」
過年了,已經及笄的杜家娘子終於不用再寄人籬下,也終於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宅子裡,成了一個大人。
三個人撐不起老宅,笑聲和煙火氣卻是可以的。
「娘子,天黑了後會有皇家驅邪祈福的「大儺儀」,他們會將邪祟驅趕至南薰門外的「轉龍彎」並在那裡「埋祟」......」
飛奴抬起頭,從後面摸出一副面具。
「娘子,這兩日的面具賣的太貴了,對的,三天前,我見了一郎君,咦,這個信球花了一千五百錢買了個開山莽將......」
杜娘子扭頭,瞪了一眼飛奴:
「請,是請,不能說買!」
扶著梯子的飛奴吐了吐舌頭:
「呸呸,我說錯了,是請回了開山莽將,真是個敗家子,那可是一千五百錢呢!」
貼好鍾馗的文伯爬下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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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長輩徐家派人來傳話了,今年怕是看不成埋祟,「大儺儀」結束後咱們得去西大街的州橋,已經和齊家郎君說好了!」
想到這件事,文伯就頭疼。
自己這邊是家族落寞,直系長輩沒有,旁系全是看熱鬧的,但好歹還有幾個人。
齊家那邊更慘,直系沒有,旁系也沒有。
這本來該是兩家長輩來商談的事情.....
如今倒好,成了兩家小輩通過見面後看眼緣來決定。
害怕於禮不合,特意挑了個大過節的日子裡。
文伯對這事沒信心,杜家這一房沒男人了。
「說好了是不是就定了,定了後他們是不是就不會眼饞這個宅子了,是不是也會把屬於娘子的鋪子還回來?」
飛奴嘰嘰喳喳,她的話不咋好聽,卻說的也是事實。
這個家的先祖曾是渤海郡王高懷德的部下。
在渤海郡王高懷德活著的時候,家裡不說的多顯貴,城外可是有三十多畝好地。
渤海郡王高懷德死後,高家也就落寞了。
屬於高家派系的,仰仗高家的杜家也跟著一起倒了。
因為家主走的早,只留下一個女兒,幾年不到,偌大的家業就剩這個宅子了。
地沒了,被其他高家人「幫」著種了。
給娘子留下的鋪子也沒了,其他人「幫」著管了。
宅子裡的好家什也被搬走了,說什麼「幫」你看著。
如果自己娘子沒找到一個靠山.....
文伯敢拍著胸口說,到了明年,這宅子裡的三人怕是要去宅店務租房子過年了。
因為這個家沒有兒子。
大宋律法規定:
未嫁女可繼承絕大部分或全部財產;出嫁女只能繼承三分之一,其餘歸官府,這是律法規定的。
杜家人可不想把這些給朝廷。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解決辦法。
因為娘子這房沒兒子,宗族原先的旁系在老爺死了後成了話事人,他們會強行指定一個嗣子來繼承家業。
孔末亂孔險些把孔家嫡系殺完,眼下的杜家也差不多。
別看都是自家人,咦,自家人下手才狠吶!
聽到文伯的話,杜家娘子腳步一頓,她一下就想到那個披頭散髮的齊物。
說句內心話,她覺得這齊物像個野人。
齊物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很瀟灑。
杜娘子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文伯伯,門神和鍾馗像貼好之後,你記得在床底點燈「照虛耗」,有床的屋子都點,這錢不能省!」
「好嘞!」
進了後院,見沒有什麼遺漏的,杜家娘子又急忙衝到廚房。
見炭火不多,抱起乾柴,一邊添一邊小聲的呼喚起來。
「過年了,加柴,加財,家財!」
陳阿難大聲的在院子裡叫喊著,他開心的鼻子尖尖都在冒汗。
今年不僅不用在臭水溝里過年了.......
跟著自己的幾個小夥伴也被請了進來。
齊物的大方和開明讓陳阿難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一直不是很懂揚眉吐氣是什麼感覺,今日,看著小夥伴羨慕的眼神。
陳阿難覺得這就是揚眉吐氣。
「你們幾個聽好了,哥哥仁義,讓你們幾個今年也能在瓦房裡吃口熱飯,記住了,手腳要乾淨.......」
「好嘞!」
「記住了,不是洗乾淨,我說的是那個乾淨,這屋裡要是丟了東西,別怪我割下你們的耳朵......」
齊物看著樹下「訓玩伴」的陳阿難,默默的擦拭著馬槊。
二尺多長的槊刃散發著寒光,顯得格外的孤傲。
「再等等,「大儺儀」開始,咱們就開始!」
馬槊長而重的槊頭不僅能用於騎兵衝鋒時刺殺,在近戰時也能像刀一樣劈砍,眼下它雖是一件殘兵......
槊刃卻依舊鋒利。
齊家在過年,無憂洞的壇主也在過年。
他們過的是早年,因為今日是他們一年一度里「生意」最好的時候。
偷竊,盜搶,以及拍花子。
拍花子就拍那些三四歲不怎麼記事的孩子,好看的會被人買走,不好看的會被採生折割,練成乞討者或是扒手。
這是針對男孩的。
不到逼不得已,他們不會主動的去拐賣富貴人家的孩子。
就算拐了,也是圖錢,去勒索錢財,見人下菜碟,不往死的得罪。
越是幹這行的越是怕死,也越是相信因果報應。
虧心事做的太多,近乎做絕了。
女孩子更好辦,無論有多少,只要四肢健全,只要不口鼻歪斜,最後都能快速的出手掉,買的人非常多。
「剪綹張呢?」
壇主叩拜佛像,語氣森然。
沒有人回答壇主的問題,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只知道那一晚後,齊家找了個和尚做了一天的法事,應該還是成功了。
「弟兄們,來年吃肉還是吃屎,就看今晚了,弟兄們都上街,招子放亮堂些.....」
「是!」
天色慢慢的暗了,無憂洞的人從各個角落裡鑽出,跟著人群,一邊歡呼一邊偷。
在人群的逆流......
一輛沒蓋子的糞車背道而馳。
齊物和毛毛行動了,為了更安全,毛毛準備扮成撿糞的可憐人進入無憂洞,他在這頭接應。
路過巷子,在兩潑皮的注視毛毛在角落裡放下尿桶。
扁擔一挑,毛毛就進了下水道。
「嘿,那漢子,一直往前走,百丈處有一路口,左側是我的「府邸」,下面的污泥幫我撈一撈,今後可以報爺的名號......」
「好咧!」
毛毛應了一聲,真的開始挖黑泥,黑泥翻卷,臭味瀰漫。
在另一頭,齊物已經悄無聲息的進到了管道里。
管道里入眼可見的黑,頭頂的下水口像是短路的檯燈一樣,一閃一閃的。
每個光點的距離是剛好的十丈。
習慣昏暗後,齊物發現自己好像習慣不了下水道的味道。
騷氣直接攻擊眼睛,中間夾雜飯菜的煙火氣,像是在茅廁里開了間酒肆。
走了七個光點,齊物蜷縮在陰影下,往嘴裡餵了一把鹽。
窸窸窣窣的腳步響起,齊物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覺得視野里的那個人走路怎麼那麼熟悉,一種踩到屎的扭捏感!
「飯七?」
「哥哥?」
齊物恨不得給他來一下:「老天爺,你咋了來了啊,滾回去!」
「呀,你凶我!」
說罷,委屈巴巴道:「人家是來幫你的!」
齊物是真的無奈,已經摸到這裡,說再多的話也沒用了,這他娘的是哪裡冒出來的豬隊友啊!
「我是來殺人的,滾回去!」
「我幫你,看,我也有準備!」
飯七說完從後面摸出一根木棍,在昏暗的光線里,他把腰間的朴刀裝了上去。
一轉眼,他手裡就多了一把大刀。
要不說高手在民間呢!
在大宋,攜帶沒備案的兵器犯法,朴刀是農具,不犯法,聰明人就想了個招,出門在外帶根棍子。
遇到賊人,棍子一插......
嘿嘿,農具成砍刀,若是遇到官府檢查,我再拆掉,嘿嘿,砍刀變成了農具。
(宋仁宗天聖八年詔令明確區分用途:「著褲刀」(朴刀前身)為農器者放行,為兵器者禁斷!)
「什麼人?」
齊物暗呼倒霉,喝聲還沒落下,一個手裡舉著火把,一個腰間別著短刀,臉黑的像鞋底子一樣的潑皮出現了。
他伸著頭在那裡瞄!
「哪來的……」
話音這次依舊沒落下,飯七的大刀就落下了,這一刻,陰柔的飯七不見了,整個人透著異常的果斷和狠辣。
「你不怕?」
異常冷靜的飯七歪著腦袋:「我這個樣子,就是他們弄的。」
聽到了動靜兩名「行者」從右上方的通道里好奇的伸出腦袋。
齊物悄然出手,槊鋒從下往上捅,二尺長的槊刃從這個脖子進去,那個人的脖子出來。
齊物借著沖勢把手一擰,兩人吭都沒吭一聲,血就直接噴了出來,匯聚成灘,滴答滴答......
齊物回憶了一下路線,順著挖出來的「台階」開始爬。
爬上來,視野的盡頭有了光,齊物深吸一口氣,腥臭的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往嘴裡塞了一把糖......
齊物知道,那去處怕是壇主的府邸了。
「什麼人?」
呼喝聲響起,一個嘴角有疤的潑皮拔出短刀,狠狠的砍在齊物身上。
邦的一聲脆響。
驚咦聲還沒出口,槊杆已經橫掃過來,把他整個人拍在了牆上,一聲悶響在溝道里迴蕩了很久。
「什麼人?你是誰?」
又有人來了,齊物手中的馬槊自下而上撩起,血線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弧。
火光亮起,四五個火把撲了過來,待看清楚齊物,一張猙獰無比的臉映入眼帘。
當先的一人猛的一哆嗦,情不自禁的呀了出來。
在這灰暗的地道里,這麼一張臉,鬼見了都得哆嗦一下。
「準備出發,前方三丈進入鍘刀,準備掉頭,掉頭.....」
「來者何人?」
暴喝聲響起,見過大場面的齊物面不改色,依舊喃喃自語道:
「即將掉頭,掉頭,到達墓地地,本次行程結束,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