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娘子,實在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
看著信球在給賠禮道歉,飛奴的嘴巴就再也合不攏了。
三日前,就是這個人,一千五百錢買的面具,這個就是娘子要說親的人?
杜家文伯對齊物的感覺很不好。
雖然齊家郎君渾身香噴噴的,可他總覺得有點點的腥味在鼻尖繚繞,似乎是血腥味?
可這大喜的日子裡,怎麼會有血腥味呢?
說不清為什麼,他還覺得這郎君渾身上下都帶著疲憊。
這,這不會是病秧子吧?
可這眉眼,看著也不像是病秧子,這是去御街跳儺戲了?
齊物是真的累,在澡堂子沖洗的那刻都險些睡著。
如果沒有眼下這檔子事,齊物覺得自己此刻應該是睡著了,而且睡的格外的香甜。
「世兄切莫如此,我也是剛來而已!」
杜家娘子會說話,趁著說話的機會偷偷的看了眼齊物。
見齊物眼神也掃過來,趕緊低下頭。
帷帽下杜家娘子的臉根本就看不出清楚,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第一眼沒看清齊物也沒打算再看,因為齊物並不覺得眼前人會看上自己。
如當初和趙一念說的那樣。
自己這樣的孤身,往前看不到前路,往後又沒有族人幫襯。
別看得皇后召見,一年內若是沒差事安排......
眼下的熱鬧就是曇花一現。
「我就實話說了吧,我是去見過曹皇后,是在她的面前待了半個時辰,我覺得做人應該實誠一些,不能騙人!」
齊物深吸一口氣:
「大家其實都在想,我在皇后面前說了那麼久,一定很得聖人心,聖人一定會有一個好的差事安排下來.......」
齊物撓撓頭,實誠道:
「我想應該不可能了,過了上元節我就要去國子監,去那裡敲磬。」
怕眼前不明白,齊物比劃著名:
「就是提示學子起床,做功,休息的那個銅磬!」
其實不用他比劃,在場的四個人里,年紀最小的飛奴都知道那是什麼。
先前的杜家,提醒僕役開飯,召集人手的時候就是敲掛在前院的銅磬
雖然如此,杜家娘子還是認真的聽著。
就在剛剛,杜家娘子表面雖然不在乎,肚子裡卻是憋了一肚子氣。
見齊物這麼一說,她突然就不氣了,反而覺得這人怪有意思的,肯講這麼多。
「我今日晚到了。」
齊物不知如何說下去,想了半天才說道:
「我是去做好事去了,我覺得是好事,什麼好事我又講不出來,反正不是故意來晚的!」
飛奴聞言冷哼一聲。
她今年十一,就像陳解元說唐不甜一樣。
她說唐不甜驕傲,固執,還總是兇巴巴的,生氣手叉腰,冷哼哼,被哥哥說了後又嘟嘴巴和吐舌頭。
「大騙子!」
齊物無法去跟一個不熟的人去說他做了些什麼。
高將將這樣的熟人都不知道齊物今晚到底有多瘋狂,齊物自然不會告訴一外人。
「我叫齊物,有事可去城東南的店宅務尋我!」
齊物覺得自己把要說的話說完了,自己是個臉皮厚的,可不能不考慮人家娘子的臉面。
話說罷,齊物從馬背取出自己準備好的禮物。
「一定要拿著,這是我的賠禮!」
齊物把禮物交給了飛奴,然後朝著杜家娘子拱手道:
「今日的失禮還望多海涵,祝諸位,願新年,勝舊年!」
齊物說完這些就走了,他還有一件事要忙。
望著齊物離開,飛奴嘟起嘴巴,她沒資格去討厭和喜歡齊物,出於某種心思,她覺得這個齊物太輕浮了些。
「文伯,你覺得呢?」
看著杜家娘子的長大的文伯笑了笑。
他知道,娘子這是有眼緣了,輕聲道:
「娘子,小的是高家的下人,這樣的事情,奴可不敢瞎說!」
「可在我的心裡,你就是長輩!」
文伯看著揪著手,忍著羞意的娘子,心裡默默的嘆了口氣:
「也罷,我就說說吧,以我看人的眼光來看,齊郎君就是良配!」
飛奴聞言頓時不滿:「我就沒看出來!」
話音落下,飛奴就挨打了,杜家娘子在她的腦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飛奴不敢再說,她知道娘子這次是真生氣了。
「文伯,你繼續說。」
「這京城百萬人,能見到聖人的有幾個呢,說是沒有差事,能進入國子監,本身就是一種本事,那是國子監啊!」
「可他,可他家無長輩!」
文伯沒有直接解釋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
「娘子,杜家有七房,長輩數十人,族中弟子數百人,娘子過的開心麼?」
「娘子,他今日是來晚了些,可他還是來了,還特意的準備了禮物。」
杜家娘子沉默了,她明白,嫁娶就是一場賭。
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是落不到自己身上的。
只要齊家不挑自己,自己自然也沒得挑,已經及笄,早晚還是得嫁人。
這一次有遠方的長輩來幫自己一把,下一次,就說不準了,能幫一回,已經是難得的情義。
他們家是官宦,要臉。
走下橋,穿過數條街道後突然開口:
「文伯伯,麻煩你去跟趙家大郎說一聲,就說杜家相中了,杜家願...願意!」
「找他,他就是媒人了,可謝禮怎麼辦?」
杜家娘子笑了,輕聲道:
「爹去世前給了我三間鋪子,鋪子雖被人占了去,可契子還在我手裡,我願拿出一間鋪子為謝禮。」
看著兩人相視而笑,飛奴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鋪子給了人家,自己一點都撈不著,難道不應該難過麼?
飛奴哪裡知道,這一招叫借花獻佛。
要想鋪子從那群人嘴裡摳出來比登天還難,與其這樣,為什麼不把鋪子當作謝禮,讓媒人去問他們要。
杜家娘子不僅把氣出了,事,人家還給你盡心去辦。
那幫貪婪鬼,真要不滿就去找趙家的麻煩吧,聽說那趙一念和皇室沾親帶故呢!
齊物不知道杜家娘子打算拿一間鋪子讓媒人發力。
調轉馬頭的齊物正抱著木箱子朝著呂家而去,一邊走,箱子一邊簌簌的落灰。
「齊相公來了,請!」
「黑夜來訪,不要通報麼?」
門房一邊請齊物進門,一邊低聲道:
「自打相公那日離開後,郎君交代過,只要是你來呂家,無論何時,不需要通報,直接進府!」
進入客廳,門房倒了杯茶,低聲道:
「相公稍待,郎君馬上就來!」
「好!」
茶剛能入口的溫度,呂老員外就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看著齊物腳邊的木匣子,他揮了揮手,僕役全部退去。
「成了?」
「不算成,只殺了一個壇主,想著你的交代,我把他的腦袋帶來了,對了,聽孩子說,這個人的諢號是駝子!」
呂老員外二話不說,直接掀開木匣子。
匣子裡的火灰吸飽了污血,已經在結塊,一顆死不瞑目的腦袋躺在上面。
呂老員外雙手哆嗦著捧起,然後一口咬了上去。
「畜生,畜生,你也有今天啊.......」
原先的時候齊物不知道恨一個人恨到極點是什麼樣子。
眼下齊物知道,恨一個人,原來真的能恨到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齊物不敢問這個駝子跟呂家二娘子之死有多大關聯。
看此情景,齊物覺得這裡面的恨已經不是話語可以說出來的!
駝子的臉被啃的亂七八糟,突出的大油鼻不知為何不見了。
老員外捂著臉說了聲抱歉就離開了,再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給人感覺像是輕鬆了不少。
「官人,和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看著牙縫裡帶著肉絲的呂老員外齊物趕緊道:
「相公實在客氣,但說無妨!」
「這頭顱我要了,我要做成酒碗,今後郎君若是還有,一併送來,一顆人頭,老漢我願意以五萬錢來購買,說到做到。」
呂老員外咬著牙,喃喃道:
「若是把一個叫張興的人抓到我面前,老漢願意把家產分相公一半,若有半句虛言,呂家世代雞犬不寧!」
齊物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無憂洞太大,不僅僅有管道,還有改造,自己今晚做了這麼大的事情。
接下來一年,無憂洞裡面的潑皮怕是會小心防備了。
……
景祐二年在齊物的睡夢中悄然到來。
大年初一的天亮了,衙門的人卻是瘋了。
一群孩子在昨晚報案,今日一大早,眾人跟著孩子進入無憂洞。
「頭兒,二十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沒了頭!」
張弓手站起身喃喃道:「傷口如何?」
「像是劍傷,但也不像劍傷,二十三人中有十六人是一擊斃命,此外,還有兩人是被農具砸死的!」
「農具?」
「對,仵作說,是農具朴刀!」
「幾個人?」
「根據污泥里的腳印來看,壯漢,身高超過范公的壯漢!」
衙役被兵曹一腳踹翻:「直娘賊,有這樣對比的麼,你小子是嫌開封府事不夠多是吧?」
默默觀察的張弓手只覺得頭疼無比。
他跟著腳步把自己代入了一下,驚出一身冷汗,殺人者要麼是絕世狠人,要麼身披重甲。
「百姓可有傷亡?」
「回頭兒的話,沒有,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開封府眾官員長舒一口氣,只要沒禍及百姓,這事就好辦。
「告訴街道司,讓他們辛苦一下,最近給盯緊些,衙門會額外的撥付銀錢!」
「遵命!」
張弓手鑽出孔道,走到一孩子面前,安撫,輕聲著:
「你見到了他麼?」
「見到了!」
「別怕,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
孩子回憶著,喃喃著:
「他頭上長著鋒利的雙角,大大眼球掛在眼眶上,嘴巴張著大大的,有著鋒利的獠牙.....」
「多高?」
「這麼高,這麼高......」
仵作無語,畫師看著畫滿臉苦澀,張弓手伸頭看了一眼,重重的嘆了口氣。
這玩意還是人麼?
兇手喜歡回到案發現場一點沒錯,晚起的齊物不知道為什麼就溜達到了這裡。
這個時候,孩子依舊在喃喃的說著。
說著,說著,他的眼睛猛的一亮,伸手往前一指。
「是他,是他,就是他......」
眾人抬起頭,看向了齊物,然後整齊的嘆了口氣。
「胡說八道,這相公一看就是個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