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重熙四年,晉王,暴斃析津府!
暴斃這個詞是非常有講究的。
它往往不只是單純告訴眾人這個人死了,而是在說這個人死得突然,死得有問題!
暴斃等同於不得善終。
蕭孝先的死讓很多人鬆了口氣。
他的死也宣告著皇帝陛下和法天太后之間的大亂鬥即將結束。
清洗要結束了。
蕭孝先的死也表明法天太后再無崛起的可能。
左膀右臂都被拆除,結局已定,皇帝開始掌權。
晉王臨死前沒有遺言,只有一個心愿。
蕭撒八帶著一隊人馬,從另外一條路,以奔襲的速度離開了幽州城,朝著新城而去。
為了叔父的心愿……
蕭撒八決定親自監督,提回朝定的腦袋。
蕭孝先真的很喜歡齊物。
喜歡齊物的灑脫,喜歡齊物那一大堆歪道理,怕走在路上無聊,蕭孝先想把齊物帶上,路上有個解悶的。
蕭孝先覺得在地下相見的時候,齊物一定會開心的合不攏嘴。
齊物不知道自己竟然這麼地討喜。
討喜到讓一個要死的人臨走前的心愿竟然是讓自己陪葬。
「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嘿嘿……」
龐籍聽著背書聲嘴角上揚。
他覺得齊物就是故意的,在借著詩經來「直抒心臆」呢!
來時背《詩經·國風·小星》來說自己出差趕路,晝夜奔忙,滿是對命苦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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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時背誦《豳風·東山》。
說什麼人還在東方,心卻已飛向他方的家鄉,還頗為忐忑。
龐籍覺得,回去再月考,如果不加入書法的評價......
這一次齊物可以獲得個二等。
這已經是難得的好評和認可。
齊物所處的那個齋,就算齊物獲得二等,一樣是倒數第一。
個個都是一等,齊物的年齡還是最大的。
歸途總是讓心充滿欣喜。
雖說回去有一攤子事,遠沒有在外面這般的自在,卻沒有一個人說不想回。
齊物有些想家,更多的是擔心。
家裡住著那麼多兄弟,這麼久沒回去,也不知道自己找的那個跑腿安全完成了任務沒有。
可不敢死在路上。
若是回來了,齊物就敢放心的繼續和他合作。
把這件要緊的事情做完,讓牢城營的兄弟落葉歸根,齊物覺得自己心裡才會舒坦一些。
自己這才走多久呀,就這麼的想家……
他們一定比自己還想。
想著這一路,齊物忍不住看向身邊的箱子。
箱子裡有一套完整的甲冑,就是在無憂洞殺人的那一套。
在出發之前齊物和陳阿難演練過很多次。
一旦路上有突發情況......
悍勇的沈無憂立刻推翻馬車擋在最前,陳阿難能用最短的時間幫齊物著甲。
陳阿難沒事的時候就在腦子裡模擬。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算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就是什麼都看不見,他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齊物穿好。
龜丞相說小孩子別吹牛,齊物卻信他的話。
陳阿難沒事的時候就在比劃,就像齊物沒事的時候在學習一樣。
齊物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認真。
來的時候一路順風,齊物頗為期待歸途也是如此。
平平安安的來,平平安安的歸,齊物希望甲冑自己用不上。
這一路百十口都混熟了,要是少一個得多難受。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一路都有遼軍護送,齊物覺得應該是安穩的。
「待我回到京城,別的不說,你們托我的那些事我保證完成,醜話說在前面啊,只限京城,別的地方不去!」
「真的?」
一聽這話陳阿難就不樂意了,跳下馬車,大聲道:
「哥哥家堂屋的罈子里還住著三十多個軍中袍澤,二百多封家書,也不去打聽打聽……」
陳阿難的嘴被齊物捏住。
齊物做這些事沒想聲張,也沒打算聲張,就算聲張那也得等做完之後聲張。
事情才開始就搞得世人皆知……
齊物覺得是小丑所為。
檢查齊物作業的龐籍抬起眼皮。
齊物和他講過牢城營的事情,講過杜家的事情,講過他跟曹家庶子曹彪的事。
他唯獨沒聽說過這件事。
見龐籍看著自己,齊物撓了撓頭:
「先生沒啥,在白豹城之戰後我收斂了部分牢城營配軍的骨灰,答應送他們回家!」
畫紅圈的龐籍一愣,聞言直接合上齊物寫的大字。
「你送回去了幾個?」
齊物聞言不好意思地轉過臉:
「送回去了五個,這次回去想必能見到跑腿的人,這一次能送一些!」
「是沒錢麼?」
齊物搖搖頭,怎麼會沒錢呢?
這次回去,在今年過年的時候,齊物準備帶牢城營那幫人下去干點外賣的活。
自己離開四個月,毛毛應該挑了不少合適的人。
所以,齊物不缺錢。
「有錢,就是衙門的人認識的少,我用不了郵驛,只能花錢找有擔保的人去「托便」,因此慢了些!」
龐籍點了點頭,朝廷的制度是郵驛官用,私信無門!
齊物這樣不認識衙門的人,就算去找了,使了錢也用不了。
齊物對他們而言是生人,不熟悉,也就意味著極不安穩。
若沒中間人牽線搭橋,有錢都找不到人辦事。
無媒不得,無介不通;朝中無人,有錢難通。
「這樣吧,回京之後我定個日子,你抽個時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你若是能讓他開口子,事情簡單多了!」
齊物大喜,跳下車就朝著龐籍行叉手禮。
「先別著急謝我,等事情解決了,你再謝我!」
齊物聞言,再次行禮。
龐籍是開封府衙門的人,任開封府判官,京府副貳,品秩不高。
由於開封府是「天下首府」,也遠非一般州府的判官可比。
開封府判官、推官與館閣、三司等要職一樣,都屬於「皆得優遷」的好位置。
位置很好,人人羨慕,往上走的前提是上面得有空缺。
有了缺也不行,得有人提拔,不然也補不進去。
有龐籍搭線,齊物是發自肺腑的感謝。
「他這個人喜歡馬!」
齊物一愣輕聲道:「我給錢還不行麼?」
齊物不先給,這一次訛了二百多匹馬,龐籍不插手,全交給齊物來分配,他想看看齊物會如何做。
齊物的想法很簡單。
二百多匹不多,卻很珍貴,齊物打算把馬算到國子監名下。
統功的時候,以國子監的名義把龐籍和狄青的名字寫在最前面。
最後,請院監歐陽修和曹家老大把統功遞上去。
歐陽修代表的是官場這塊的人情,曹家老大就純屬齊物報恩的私情。
只要參與這件事的,齊物打算都把名字寫上去,大家都間接或是直接出力。
就算沒官位的恩賞,搞點銀錢也不錯。
「聽我,你給他,給他一個沒騸的,他會非常的開心,」
看著忍不住莞爾的龐籍,齊物也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馬給了,人情落下了,拿自己馬那個人可以把馬進獻出去。
因為,沒騸的馬他根本就留不住,這是狄青說的。
大宋少戰馬就是根源。
馬就在他手裡過個手而已,他還不虧。
有了龐籍的指點,最讓齊物操心的事情變得簡單。
心情大好的齊物開始練拳,一邊練,一邊背書。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齊物的誦讀聲,眾人的叫好聲匯成一片。
路途遙遠,擋不住眾人的歸心似箭,從幽州到涿州只用了兩日。
「快到新城了,過了新城就是咱們大宋……」
「哈哈,終於回家了,娘嘞,想去快活的舉手,我包茶錢.....」
西門大官人豪氣的揮了揮手:
「酒水錢我來,我來......」
人還沒到大宋,心卻到了某個人的身上「打抱不平」了!
新城馬場邊的客舍大門被蕭撒八推開。
屋裡人見來客,紛紛站起,然後一齊朝著蕭撒八躬身行禮。
在客舍外,昨日就到的年年收回目光!
年年認識蕭撒八,知道這人有多尊貴。
隨著她的離開,片刻後,一群手拿各種武器的武器的渤海人圍過來。
「記著,不要活的!」
渤海人在客舍外埋伏起來,四人打著做買賣的藉口,進了邊上的鋪當。
隨著當頭人的手勢落下,四人一起發動。
正笑著端茶倒水的兩個夥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捂住嘴抹了脖子。
「先殺蕭撒八,再殺宋使,大事必成!」
門檻外負責把風的年年咽了咽口水。
想著那三張油餅,忐忑的面容堅定了起來,轉身就跑,越跑越快。
「他們是好人,為什麼要殺好人,為什麼要殺好人.......」
她沒敢往雄州方向,直接往北,越往北,遼人越多,她越安全。
天色將晚,把她的身影拖的很長。
「噹噹當,金烏西墜,暮色將沉,嚴戢明火~~~~」
噹噹當的清脆聲迴蕩......
天色將晚,國子監今日的授課結束,司馬光看了眼窗外敲罄的王珪,小聲的嘀咕道:
「敲得有氣無力,還師兄呢,抵不上齊物師弟!」
王安石聽到後,在心裡說了句「就是」,快速收拾完筆墨紙硯,還是忍不住回頭。
看向齋堂最後的那張書桌。
「師弟,已經離開一百零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