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準時的到來。
起床的齊物吃了兩顆雞子外加一碗能立筷子的肉粥。
油水很大,最少不會在晌午之前發生肚子造反事件。
齊物吃的好,今日要幹活的人吃的更好。
沈無憂花了一筆很小的錢,在準備收攤的夜市攤位吃了一頓帶葷腥的。
雖然都是攤位剩下的,賣相不太好!
味道確實沒得說,鹽味足足的,量還大。
「當家的多吃點,今天起來的早,上午的時間就長,現在不多吃一點,沒到飯點你肚子就會叫!」
揉著眼睛的魯偉倉點著頭,順勢說道:「晌午不回來吃!」
「又要忙?」
魯偉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帶著嗤笑。
「朝廷新安排了個主簿,我等要去拜見,晌午的時候估摸著要吃席面,這段時間怕是不能像往日一樣了!」
魯氏聞言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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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偉倉嘴上說著恭敬,心裡滿是不屑。
一是對朝廷的安排不滿,大宋立國都沒設這個職位,新官家倒是喜歡鬧騰,把隋唐的舊制給撿起來。
魯偉倉第二個不滿,就是齊物。
他認為,就算設立主簿一職位對國子監進行監管,那也該從他們這群人里挑一個老資歷。
而不是讓齊物這個外人來。
一個還在求學的人能懂什麼?
想著昨日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自己的呵斥,魯偉倉心中愈發的不滿。
這一行是他十五歲的時候從父親手裡接的班。
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
不說特別的老資歷,在國子監胥吏里也算『老人』。
不說齊物對自己要恭敬一點,至少要學會做人,飯前都不訓子,齊物這個上官哪裡來的傲氣?
「不要以為你在國子學讀書就很了不起……」
魯偉倉抹了抹嘴,在五名小妾的恭送下翻身上驢:
「齊物官人,不是所有在國子學讀書的學子都能科舉及第的,我見過太多人,人不能太傲!」
針筆匠龐老二已經收拾妥當。
他是牢城營的人,也是衙門的人。
他在十四歲的時候開始當差,往返牢城營和開封府,他幹的這一行,俗稱「打金印」!
打金印是俗稱,正式名稱是「刺面」!
這一行需要手藝,手藝不好的人只能給人打金印。
像龐老二這種手藝好的不僅給犯人打金印,還有兼職。
兼職就是給人紋身。
街頭上,那些身上盤龍臥虎背關公的潑皮紋身都是他們這些手藝人刺上去的。
這也是龐老二養家餬口的手段。
昨日,龐老二接了個好活。
五百的辛苦錢可能要給數十人刺青。
這個活開始的時候龐老二不想接,待對方亮明身份後,五百錢龐老二也沒打算要,不敢要。
來人是國子監衙署!
龐老二收拾著刑具,也出了門。
刑具很簡單,就是樣式不同的多根細針固定在筆桿上的針筆,蘸取墨汁後刺入皮膚就行了!
字的大小不用管,按照律法規定走就行。
如今算好的,以前都是用刀的,用刀直接在臉上刻字然後再塗墨。
即使傷口癒合了,黑色疤痕一輩子都在臉上。
現在沒那麼疼,就是速度沒以前那麼快了。
另一波人馬,吳修晏等人已經到了衙署!
「你說說,你評評理,這好歹也是一個衙署,怎麼能這麼亂,怎麼能這麼髒,這排水渠的黑泥都沒膝了……」
「閉嘴吧,趕緊干!」
衙署沒有沈無憂說的那麼亂,也沒想像的那麼好。
他之所以這麼說就是覺得失望,和自己想像中的不一樣!
沈無憂想像中的衙署應該是一塵不染的。
吳修晏知道齊物愛乾淨。
所以他起了個大早,帶著兄弟直接來到衙署,二話不說直接開干。
衙署胥吏不疼自家指揮哥哥!
那就自己來疼。
幹著幹著吳修晏就愣住了,大院角落有口荒廢的井。
如果不是今日時間不夠,吳修晏很想掏一下。
不要錢,就想看看先輩手藝如何!
隨著太陽一寸一寸的爬上頭頂,衙署的人越來越多。
判監事兩人,直講八人,書庫官一人,這些官員跟著歐陽修和范仲淹那一起到來!
范仲淹也來了,他想看看齊物有沒有龐籍夸的那麼好。
國子學這邊的祭酒沒來。
這些人和歐陽修等人雖然同屬一個衙門,但不是同一個「班子」。
一個是管理班子,一方是教學班子!
各有各的編制,同屬於國子監,卻互不摻和。
雖如此,教學班子這邊還是派來了司業。
司業姓孟,是聖人孟子的子孫,他來不是為了看熱鬧。
他是怕齊物被人欺負。
不管怎麼說,齊物在目前還是眾學子的一員。
作為教導,於情於理,他有這個權力和資格來看看有沒有人欺負他。
自己在國子學欺負齊物可以,那是國子學這個圈子的事。
出了這個圈子,外人若是欺負就不行。
哪怕齊物在自己的這個圈子不討喜,外人欺負就是不行。
能給國子學搞到戰馬的人,就算是朽木,那也是國子學的朽木!
外人膽敢說齊物是朽木試試?
就算是官家來說,這群人都敢去理論,范仲淹二十歲才讀書,憑什麼我們齊物就是朽木?
往小的說這是文人的圈層,往大的說這就是讓人頭疼的派系之分。
「歐陽公,齊主簿還沒來,要不……?」
「今早第一堂授課是晏相公的《論語》課,三個月就這麼一回,讓大家先候著吧,課業結束他就來!」
「是!」
晏殊的課是大課,按照齊物的理解就是公選課!
這個課是面對所有學子,不分年齡段,沒有任何的限制。
只要你想聽,你就可以來,內容不深,以朝廷的政策為主,是朝廷對學子一種變相的示好和人心的收買。
唯一的缺點就是次數少且不固定。
當年,大學者胡瑗在太學講《易》。
學堂里擠不下就算了,外面的人都跑來聽,一堂課聽者數千人。
晏殊的課人數也不少,好幾百人,多到齊物聽不到晏殊講話。
課業一結束,齊物就立即離開,跟著齊物離開的有一大群人。
抵達衙署,齊物依照官場禮節,拜見歐陽修等人。
「下官,去忙了!」
「去吧!」
走出辦公區,齊物正式跨入府衙大院。
原本臉上還帶著翩翩君子笑的齊物,在踏過門檻之後氣勢突變!
翩翩君子消失,隨之而來的殺伐之氣噴涌而出。
齊物身上開始長刺。
掃視全場,目光如刀,緩緩碾過全場。
等候已久怨氣暗生的胥吏們心頭咯噔一下,心中怨氣頓時潰散。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渾身發寒。
佝僂著腰杆的龐老二猛的挺直了腰杆,看著齊物喃喃道:
「殺過人,這位爺的這眼神怕是不止殺過一次人,是多次殺人!」
這氣勢,是裝不出來的。
一牆之隔二樓正在看著齊物的等人猛的站起。
齊物變了,聽話好學的人不見了,變的讓人覺得陌生!
「師弟變了,師弟變了……」
「噓,安靜,不是不能說話麼?」
不等眾人躬身問好,齊物直接開口:
「我的時間很緊,我也不喜歡囉嗦,下午還有先生的大字課,大家認真聽!」
「誰是魯偉倉?」
魯偉倉沒想到自己會被第一個點到名字。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覺得眼皮跳的很厲害很厲害。
「官人,下屬在!」
齊物拿出一本冊子,淡淡道:
「你負責的是「書板」和「筆吏書填」,經過你手的書籍有十八種,貪墨錢財數十萬!」
聞言魯偉倉慌了,六神無主。
他和同僚商量好的,新官上任需要捧一捧。
為了捧齊物,給齊物留下一個好印象,酒宴定好,禮物也準備了……
「官人,我冤枉啊!」
「監本書籍「差舛頗多」我知道,「版缺之處,筆吏書填」我也知道,以劣充好,套取修補經費你猜我知不知道?」
此時龜丞相站了出來。
看著這個臉上全是字的人,眾人心頭一緊,龜丞相打開冊子:
「負責款項撥付的人是羅胥吏,錢財十三萬五千二百零三錢!」
羅胥吏沒想到突然點到了自己。
「羅胥吏,這錢是朝廷賞賜的歲幣錢,前五年款項多有積余,你負責此事後,年年不剩,這錢去哪裡了?」
「我,我,我……」
龜丞相不說話,這種事太簡單,拉出一個證據確鑿的打就行了,打到他開口,他自然就會說。
這叫槽里無食豬拱豬,分贓不均狗咬狗!
狗咬狗就是一嘴毛。
胥吏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對外可以抱團把持衙門,架空長官,私下也會斗,而且還斗的非常狠。
「羅胥吏,錢呢?」
面對齊物的發問,羅胥吏渾身發抖,無論怎麼辯駁,錢去哪裡才是最關鍵。
此刻,他就是把天說破,錢財去向只要有丁點說不清,就完蛋!
齊物懶得再囉嗦,也懶得再等,抬起手:
「李悠然,你來給大家打個樣!」
「遵命,打~個樣!」
打個樣就是行話,就是字面的意思,具體打成個什麼樣全看被打之人想成什麼樣,早開口是個人樣......
不開口,那就是另一個樣。
「齊主簿,我是讀書人,按理,你不准動私刑,不可以,不可以的!」
齊物笑了笑,早就知道這群人會這麼說。
「那你告訴我錢財去哪裡了?說不出來就是監守自盜,你說我能不能打?」
刀子一樣的目光再次掃視全場:
「諸位,我也是讀書人,如此,我就給大家一個體面,主動承認,既往不咎!」
沒有人動,或許認為齊物查不到他,都認為齊物在虛張聲勢。
「打,五十棍!」
吃飽飯的李悠然等人立馬撲了上去,脫去皂衣,扯掉褲子,往地上一按,殺威棒隨即而來!
「啊,哎呦呦......」
李悠然才入行,是新手,沒學會技巧,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
三棍子下去,羅胥吏已經驚慌失措,屎尿齊流,他發現自己根本就攔不住。
這才打三下,後面還有四十多下,真要打完,自己怕是真的完了。
眾人臉色瞬變,偷偷的打量著齊物。
讓眾人失望了,齊物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淡然的可怕。
歐陽修皺著眉頭站起身,范仲淹沒起身,抬手就將個子不高的歐陽修按下。
「希文,這是奔著要命去的!」
范仲淹推了推茶碗:「然後呢,你想說齊物錯了對麼,進了這裡,他不是你的學生,他是官家的主簿!」
「會死人的!」
「還沒死不是麼?」
十棍轉眼結束,羅胥吏已經遭不住了,抬起頭,豎起耳朵。
龜丞相蹲下身,撩起幕笠,露出整張臉。
「羅官人,看到我臉上的字沒,我既然敢查你,你猜我有沒有證據?」
「監守自盜坐實,家產是需要充公的,你有五個兒子,最小的五歲,都是讀書人,我想你會明白......」
「齊官人是讀書人,年輕,心善,求個饒,事情不就過去了麼,你看看現在,你所謂的義氣在哪裡呢?」
「你的孩子應該在讀書,應該很聰明吧!」
沒看到求情的人,也沒聽到求情聲,唯有龜丞相的絮絮叨叨。
羅胥吏的心牆塌了,徹底崩潰!
「我說,官人我什麼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