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長舒一口氣。
他怕齊物把人打死了還沒問出什麼來。
一旦這樣的事情發生,齊物會立刻被彈劾,他就算想保齊物都難。
現在沒事了,人沒死,開始開口說話了。
歐陽修還是不了解齊物,這只是開胃菜而已。
一旦有人供出,齊物就打算搬出律法來殺人,不然費這麼大勁做什麼。
羅胥吏被抬走,齊物拿出第二部冊子!
「我聽說,在咱們國子監有胥吏公然售賣「牒試」資格,公然受價以鬻就算了,有人還賣假的!」
「牒試」是科舉考試里的一種特殊通道。
按規定,郎官以上官員的子弟,門客及部分親屬,可以不回原籍,直接在京城參加考試。
京師的國子監解額遠比地多就算了,錄取率還高。
一張「牒」就等於一個高錄取率考場的入場券,國子監的胥吏拿著這個做生意。
讓不屬於規定里的考生參加考試。
見齊物把這些都抖落出來,胥吏里,有人開始發抖。
因為,這個事真的掉腦袋。
已經知道怎麼做的毛毛笑著從邊邊上走進人群,精準的拿住發抖的那個人,眾人再次撲過去。
啪啪啪擊打聲在大院迴蕩。
「在景德二年,真宗陛下視察國子監時,祭酒邢昺就提到,他說印書裁截下來的余紙,一直被「鬻之以供監之雜用」!」
齊物勾起唇角,像鄰家小哥哥一樣溫柔道:
「你們管這個叫余紙!」
「我本不想提這個事,我一直覺得合情合理的賣一點是人之常情,可我聽說有人靠這個發家,月入十萬!」
齊物站起身,目光在人群里找尋。
「他娘的,余紙本該是給你們的福利,眼下倒好,我們書院學子先生用余紙,你們把好的拿去賣,拿去送人情!」
齊物臉色陰沉,咬著牙恨聲道:
「真有本事啊,讓我們國子學吃你們剩下的!」
毛毛又上了,再次精準拿人。
歐陽修已經不想說話,鉤子一樣的目光在身邊來回巡視,跟著一起來的國子監官員無人敢對視。
歐陽修發出嗤笑:「胥吏吃不下這麼多錢!」
淡淡的話語在閣樓炸響,判監事兩人,直講八人,書庫官七人一起發抖。
因為,胥吏真的吃不下這些錢。
「再說說印刷.....」
齊物頓了一下,再次笑著:「印刷能力本身就是國子監自給自足的產業,涉及三千七百人的飯碗!」
齊物失望的搖搖頭,話語繼續迴蕩。
「我聽說,國子學這邊想印造一批書籍放到市面供讀書人低價購買,具體的經手吏員,竟然問國子學索要好處!」
「當然,這都是小事.....」
「可我聽說,你們某些人利用職權之便給某些書鋪打開方便之門,給他們印書低頭哈腰,給書院印書說經費緊張,趾高氣昂。」
有人開始中暑,在這個九月,已經有人開始穿襖子的節氣里中暑。
「你們無品無級,卻因掌握權力,將國子監這個「鐵打的衙門」變成了自家的營生,有人納五房小妾呢!」
齊物沒說名字,大家卻都知道是誰。
呂公著不說話,司馬光和韓家老四對視一眼,也不說話。
前面齊物說的是由他們提供的,現在齊物說的他們則不知道,在想這是誰查出來的。
他們又哪裡知道,齊物手底下還養著一群潑皮。
這群人在絕大多數的時候是真的沒用。
可若是想打聽某家發生了事,找他們就非常好使,只要找對人.....
好像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齊物有錢不敢花,非要想法洗白就是這個道理。
這群讓人看不起的人有著一套他們為人處世的生存技巧。
最難的是......
知道這些只需要給他們一頓飯錢就夠了。
如果嘴巴會說,會奉承他們,飯錢都不需要,都是義氣人.......
「你們還想知道什麼儘管開口,我再給你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時間不多了,好好考慮一下吧!」
這個時候,眾人想的還是法不責眾。
好話說盡,道理也講開了。
齊物見沒人主動承認,拍了拍手,當貢院邊上書鋪掌柜被人從外面拉進來的時候.....
魯偉倉知道自己要死了!
因為證人被拉出來。
魯偉倉被兩個他生來就看不起的賊配軍拉了出來,不由分說的按在地上。
穿了快二十年的細布直裰滋啦一聲......
被後背的人蠻橫的一把扯開!
這件衣衫曾經是他的驕傲。
雖是胥吏,權力卻大的沒邊,上官對他客氣,街坊鄰居對他更是畢恭畢敬!
「我來打!」
毛毛親自上場,手法嫻熟的毛毛把魯偉倉的褲子往下一扯......
木管蠻橫的塞進嘴裡。
開口說話的機會已經給過,既然不說,自然就不會再有開口的機會。
齊物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樣,心善,怕慘叫讓眾人心裡不舒服。
「啪」地一聲脆響,魯偉倉的屁股上浮起一道白痕!
第二棍不偏不倚,落點依舊是相同的地方。
第三棍,第四棍,第五棍......
啪啪響聲不斷,大珠小珠落玉盤,皮肉先凹陷,隨即回彈,棍子重影開始重疊。
第二十棍時,聲音不脆了,帶上了濕漉漉的聲響。
第一道血口裂開了,隨即第二道,緊接著是第三道。
血順著大腿往下淌,落在青磚地上,然後悄無聲息的滲進磚縫!
棍子啪啪響,眾人不停的冒汗。
呼延勇冠不停的吞咽著口水,他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場景,就像掉在地上摔爛的西瓜。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
齊物竟然還在品茶。
呼延勇冠還好點,離得遠,看不到細節。
看到細節的胥吏已經開始翻騰了。
他們以為今日齊物要嘮叨很長時間,清早大家都吃了早飯,都吃的飽飽的。
當下,翻江倒海都不足以形容!
毛毛吐出一口濁氣,沈無憂接過殺威棒。
齊物扭頭龐老二,龐老二渾身猛的一抖,快步上前,當著眾人的面打開傢伙事。
殺威棒揮舞起來,起落時帶出的血沫子往外飛濺,血珠落在龐老二臉上。
可憐的龐老二連抬手擦拭都不敢,嘴角黏液不停的往外漏!
太狠,這郎君實在太狠了,這哪是打屁股,這是奔著要命去的。
「希文......」
范仲淹端起茶碗小抿一口:
「忍住,眼下只不過是浮上來的魚,還有底下那層淤泥下的判監事,直講,書庫官等怕是都在裡面分過食!」
話音落下,屋裡有了尿騷味。
這群人不怕歐陽修,因為歐陽修好糊弄,他們怕范仲淹。
因為范仲淹讓京城的所有勛貴都害怕。
魯偉倉嘴裡的木棍被拿走。
魯偉倉忽然抬起頭看向圍牆外的閣樓,哀嚎道:
「蘇直講,每年十五萬.....每年十五萬...錢你拿走了八成啊,我要死了....你為何不說話啊.....」
「你倒是說句話啊......」
閣樓的蘇直講猛的一顫:「歐陽公,他...他在胡說八道!」
「蘇直講,你大前日說過...說過我們要一同進退,我都要被打死了....你為什麼不救我啊,帳本就在甲字印書坊書庫下......」
蘇直講的臉瞬間煞白。
帳本記載著國子監近十年來的每一筆「公事」背後的「人情」。
涉及大大小小,包括開封府一共二十多名官員。
「這些人為什麼要記帳呢?」
王安石也在想為什麼,還沒想出來,只聽范仲淹道:
「傻孩子,聽好了,貪污它本身就是一筆生意,帳本就是依據!」
王安石愣住了,他以為貪污就是愛錢,從未想到過這是生意。
「魯大腦袋,去把帳本取來!」
魯大腦袋恨死齊物了,這個外號是齊物起的。
開始的時候相公喊他魯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先生也喊他魯大腦袋。
喊的時候,他竟然都沒反應過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相公已經喊順口了。
齊物又抬起手,又一人被抓了出來。
這人顯然已經嚇破了膽子,他實在沒料到這個齊物會這麼的狠。
那個誰不是說齊物是讀書人麼?
「齊主簿,我說,我什麼都說,國子監房緡產業是經過我的手,可小的也只是一個打雜的,判監事他拿的是大頭啊!」
「房緡七十八間,小的一間都沒撈到,都是他給小的說,小的去安排的人.......」
齊物站起身離開。
再出現時齊物已經到了閣樓。
看著又是一副翩翩君子模樣的齊物,幾位要來學習的師兄一起揉了揉眼睛。
這是自己的師弟,那下面的是誰?
「房判監,你需要解釋麼?」
房判監哆嗦著嘴唇,其實在前日已經有人提醒過他,可他卻沒放在心上。
他認為,既然齊物要過家家,自己陪著玩一下就是了!
可真沒想到.....
真沒想到齊物不是在過家家,一來就直接堵住了所有缺口。
證據確鑿,錢財貪墨確鑿,一套連招下來,自己別說還手,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你也要打我麼?」
「下官不敢,下官是來請房判監下去觀禮的,不知道是刻「監守自盜」,還是刻「貪墨國財」,房判監請!」
房判監悽然一笑,摘掉幞頭:「我的罪名是什麼?」
「吏胥能「操縱機關,明索贓賄」,挪移撥取日期是改不了的,拖延或操縱也需要有人指點,對不對?」
「你懂的真多,這不夠!」
齊物咧著嘴笑了起來。
真不是自己懂得多,是朱茂才懂的多,一瓶酒的代價,是他把這些寫給齊物的。
內部出了鬼,還是需要鎮壓在牢城營的厲鬼,一般人怎麼玩的過?
「國子監刊印的書籍需要詳批印造,都省要收到國子監的「狀」,後,批送給了禮部,要求「看詳」,同意後都省才批狀!」
齊物朝著范仲淹拱拱手:「先生,我說的對麼?」
范仲淹看著好學的齊物愣了一下,看著齊物的臉,他有些恍惚。
「是對的,這是應該的流程,具體經辦吏員的名字會被記錄,一旦日後發生問題,就有了問責對象!」
齊物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本論語。
這本書就是證據,粗製濫造,字體歪斜,順藤摸瓜就行,若是沒有問題,這書是怎麼來的?
齊物又回到大院。
此刻的大院已經開始死人了,是販賣「牒試」的那個胥吏,沒怎麼打,自己嚇死了!
龐老二已經調好了墨汁,眾人瞪大了眼睛,齊物也好奇,蹲在邊上看。
看就算了,齊物還會問,看樣子還挺想學。
閣樓的范仲淹站起身,眼睛亮的嚇人。
他知道他要去西北,哪怕官家不說,他也要去看看。
為了將來的某日他已經在默默的做準備,他和楊文廣已經說好了。
他也考慮過齊物,出於某些原因,他並不看好齊物,他認為齊物和曹家走的太近。
但在今日,他發現齊物很適合,非常適合。
「永叔,我年後離京,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你說!」
「幫我教導齊物,好好的訓他,讓他不得閒,也莫讓外人害了他!」
歐陽修眼波流轉,重重的點著頭。
一直沒說話的國子學孟司業聞言,鼻孔發出一聲冷哼:
「范希文,老朽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長了些吧!」
范仲淹扭頭,看著孟司業笑道:
「冒昧的問句,你的學問一定比我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