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好像生氣了!」
呼延勇冠偷偷的看了眼站在窗邊的歐陽修,壓低嗓門道:
看著背對眾人的歐陽公和范公,呼延勇冠不解道:
「你的眼睛會拐彎?」
「在揉臉,這不是生氣是什麼?」
「我覺得那是在放鬆呢!」
國子監衙署胥吏的清理工作並未隨著有人死去而停止,不僅沒停,仿佛放的更開了,打的更狠了!
「這個字小了些......」
龐老二一句話都不敢說,安靜的對著圖樣在人臉上刺字。
相比於打板子,安靜的龐老二才是眾人眼裡的惡魔,這傢伙比那爛肉都嚇人。
胥吏都是讀書人。
讀書人最重身份,最要臉面,他們一輩子都在追求和自我標榜「士」這個身份。
只要被刺字,那就徹底的完蛋了。
殺頭就一刀,刺字比萬刃!
士可殺不可辱,那是因為辱比死長。
刺字就是辱,一旦刺字,就是辱一輩子,就等於把這個人,從「人」裡面開除了。
「官人,我說,我什麼都說.....」
龐老二嘆了口氣,作為一個局外人,他認為早先主動開口問題應該不大。
主簿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了既往不咎.....
如果剛剛直接承認,自然不會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
「今年六月的初八,春直講找到了我,他說學府的學子都喜歡回家吃,膳食經費用不到那麼多.....」
本來還心疼,準備去求情的王安石心慢慢的硬了!
歐陽修的心也硬了,他都恨不得親自去打。
不是眾人喜歡吃齊物帶來的餅乾,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國子學公廚做出的飯菜越來越難吃,每食不飽!
「原來,這不是廚子的問題。」
「我在去年去問過,他們說南方發水災,陛下都在緊衣縮食,我們自然也要省一省.....」
不說這話還好,這話一出口,有人又中暑。
書本紙張用最差的,好的都被這些拿到市面出售了。
吃的也不好,膳食經費被這群人貪污挪用了,還用的是官家的名頭。
「還有麼?」
「今年的八月初,小的獲取銀錢四萬三千六百錢,這些都是春直講給我,我不敢要,可我若不要,我就活不下去!」
閣樓里又癱了一個!
歐陽修算是明白自己做官為什麼這麼難了。
原來,身邊的這些人都把一切準備好了,讓貪污的人自己查自己?
「錢呢?」
「回官人,我說實話,四萬三千六百錢小的花一萬走「延譽」,還了五千長生庫的印子錢,花了三千補貼家用......」
齊物點了點頭:「取來!」
說話這人被壓著離開,按照大宋律法的「計贓論罪,以絹為尺」法,起步刑為貪污滿五匹,徒二年。
也可以用折杖法來代替。
被打一頓,就不用受徒刑。
在齊物看來,這個折杖法對百姓來說算是寬仁,對胥吏這些人來說就無關痛癢了。
因為打板子可以花錢。
錢花到位,一點都不疼,板子甚至可以打在別人的屁股上,走個流程罷了。
就算真打,對一個長年跑衙門的胥吏來說,咬咬牙就過去了。
既然貪多貪少一個樣,都可以用折杖法,那不如多貪點!
大家都這麼想,也就成了如今的輕罪重判,重罪輕判這個局面。(神宗熙寧年才改,出了個「倉法」!)
這些胥吏知道比誰都清楚。
在今日他們可不敢高喊「折杖法」,落到這群賊配軍手裡,是真的會被打死。
「一尺笞四十,一匹加一等,八匹徒一年......」
齊物站起身看著眾人冰冷道:
「別說我不給情面,既然折杖法在,咱們就按著這個走,是走路,還是折杖你們自己選?」
眾人聞言面如土色。
如果齊物不在,這群賊配軍不在,在場的所有人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折杖法。
今日大家都不敢選.....
選徒刑,徒一年不說,還得去牢城營服役。
選折杖,以目前的局面來看,就算不被打死,下半輩子怕也活不成。
都是老手,都是人精,雖不知道這些群實力如何,但這群人的臉上真的有字。
密密麻麻,看著都嚇人。
「我為人心善,徒步又累又遠,就折杖吧!」
話音落下,面如土色的一群人抖如糠篩,面頰無肉,面部無須的春直講大聲道:
「齊主簿,何故如此啊!」
「是啊,你們伸手拿錢的時候怎麼不說呢,何故如此啊......」
春直講憤怒的看著學自己的齊物。
他可不是什麼胥吏,是真正的朝廷命官,現在,他認為他被牽連,歐陽修和齊物在排除異己。
「我要去大理寺!」
范仲淹推開窗,靜靜的站在高處看著春直講。
春直講看了眼范仲淹,慢慢的低下頭,情急之下忘了這個。
范仲淹看著春直講開口道。
「如果要把國子監內部事攤開在六部的面前,我可以幫你去找大理寺,也會把今日事上呈官家。」
「部議」和「堂議」春直講還是拎的清的。
遇到大事和好事先內部消化,之後再向上呈報;先本部解決,本部若是解決不了,再跨部會商。
這是官場做事的規矩。
按照「今天下內事動持於部議」做事原則......
若是換做其他人來處理,來的人一定比齊物還狠,死的人會更多。
子嗣怕是都不能倖免。
密集的啪啪聲開始,求饒聲震耳欲聾。
按照罪加一等的疊加法,最少的都是四十五棍子,齊物的打算是只打一半。
把貪污的錢打出來就行。
剩下的一半留著戴罪立功。
如果會做人,剩下的一半永遠不會落下,如果不會做人,說來就來了!
「哥哥都打死麼?」
「我列出的那幾項,也就是負責某項事情的主要胥吏必須死,告訴他們,不是我齊物不留情面,是他犯了法!」
龜丞相覺得這話怪怪的。
掰著指頭默算了一番,龜丞相發現今日得死十三人,剩下的就算不死,估摸也被嚇破了膽子。
聽說某某死了.....
和親眼所見某某死在眼前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求饒聲和灑落的陽光交相輝映,齊物踩著血水又去了閣樓,剩下的事情交給龜丞相就行。
走在路上,齊物忍不住的想,怪不得那些官吏都會花錢請個幕僚。
原來,可以這麼的省心。
走進閣樓,齊物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樣,朝著臉色難看還努力保持淡然的判監事拱拱手。
齊物靦腆道:「判監事,下官再拜!」
齊物從懷裡拿出王安石和周敦頤等人花了兩個晚上商議出來的條例呈現上去,齊物再次拱手!
「判監事,請你過目,也請諸位過目!」
條例攤開,眾人在鬆了口氣的同時聚集過來,一起看條例。
看著條例分明的陳情,眾人不由的深吸一口氣。
這大概是齊物的第二把火,奪權!
「第一項內容暫且定為三軌制,設正帳與副帳兩套,每月向祭酒呈報一次總帳,由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學子代表查閱!」
齊物受寵若驚的接過先生送來的茶,繼續道:
「今後,國子監帳目格式和教學帳目統一,房廊錢,余紙錢,公使錢,會饌錢,各立專冊,分項列明!」
范仲淹看著齊物忽然道:
「收益款項呢?」
「余紙錢與印刷收益,收歸監庫,設立獎懲制,復立考評制,錢財從余紙錢收益出,能者多勞,上不封頂!」
「顧召匠人那邊呢?」
「回相公的話,顧召匠人分為雕字匠人,能書人,以及印背匠,下官準備重新拿回「校勘精審,質量上乘」的好名聲!」
校勘精審,質量上乘是以前的國子監。
如今的國子監無論是校勘,還是書本的質量等......
因為胥吏的原因,都快要被外面大戶下的書鋪比下去。
書本不行,收益自然不行。
那些掌柜用國子監書房印刷出來書本,填上了自己書鋪的名字,搶占了原本屬於國子監的市場份額。
齊物不知道怎麼去說市場份額。
東京街頭也不是沒有這個概念,而是大家喜歡用好名聲,老字號來代替。
名聲越好的鋪子,它的生意就越好。
范仲淹不打算說話,在國子監里他是一個「外人」。
最近的事情本來就多,范仲淹不想把齊物也牽連進去。
「會饌錢與公使錢專款專用......」
看著侃侃而談的齊物,判監事心裡很清楚,自己被奪權了。
齊物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權力拿走了。
要知道,國子監在大宋立國的時候就沒有主簿一職.....
就算現在復設,主簿一職做什麼齊物說的不算。
現在,齊物把「掌文簿以勾考其出納」把產業帳目從胥吏手中拿了出來,親自掌控,這不是奪權是什麼?
問題是,今後想拿都拿不回來。
齊物把國子學加進來,設立的齋長監督制,就算齊物今後離開,有這群鬼精鬼精還精力旺盛的學子在.....
他們若鬧起來,比御史還讓人頭疼。
看著面前謙虛有禮的齊物,判監事把條例陳情交給了歐陽修,他想賣個好,也順便求個情。
歐陽修抬起頭看著齊物:「會禍不及家人麼?」
齊物搖搖頭,認真道:
「本就是咱們國子內部事,非謀逆之罪,補足空缺帳目,自然禍不及家人!」
歐陽修笑了,有人聞言卻是激動險些哭出來。
禍不及家人為什麼會被人掛到嘴邊,因為絕大多數時候......
禍,它是及家人的。
正因為如此,「禍不及家人」才被反覆提起,被人掛在嘴邊。
株連才是常態,不株連是例外。
「接下來的事情讓我來吧!」
齊物拱拱手,朝著幾位師兄眨眨眼:
「如此,學生這就回去上課了!」
「去吧!」
......
「先生好像生氣了?」
「不會的,咱們做的這麼好,先生怎麼會生氣呢?」
「都揉太陽穴了?」
曹景休咧著嘴得意道:「那是嘴巴沒味,酒癮來了想喝酒!」
「噓~~~」
齊物帶著一肚子話的師兄們一起離開,聽著學子們帶著興奮的暢談聲,歐陽修咬著牙吩咐道:
「把這幾個孩子的名字送到文寬夫那裡,告訴寬夫,玉不琢,不成器!!」
歐陽修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隔壁大院那一排排的白花花的屁股。
「得英才而育之,還是一大群,我怎麼會生氣呢?」
「這次老夫要親自出題,準備月考,琴棋書畫都得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