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衙門散衙!
寺院開設的可以「行本錢,啟質庫,儲其息」的長生庫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在天黑的時候竟然開始排隊,大排隊的人取走他們存在裡面的錢。
這些來取錢的人臉色非常難看。
負責管理長生庫的帳房非常不解。
他們想不明白,明明是取自己的錢,怎麼一副死了爹娘的悽慘模樣?
難不成,家裡真的有人去世?
想想也不對,一個兩個還能說的過去,四五個都是這個樣子就很不對勁!
問也不敢問,猜又猜不出來。
帳房其實猜的也對,這些來取錢的人的難受程度堪比死了爹娘。
齊物都不知道這些人咋想的。
明明就是貪墨得來的錢,現在用這個錢來換「禍不及家人」保證,一個個全是吝嗇鬼,就像要他們的命一樣。
這個時候,難道不該感謝自己的仁慈麼?
對這些人而言,雖然禍不及家人,可他們想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
若是別的衙門,一次清退,杖斃這麼多胥吏,工作可能會陷入爛泥灘。
對國子監而言,就算清退所有的胥吏,最多難受三天。
國子學這邊能瞬間找出幾百人來填補。
東京最不缺的就是人。
國子學最不缺的就是科舉沒考上還想當官的人。
就算不找這些人,四門學裡還有想做事半工半讀的學子,這樣的人很多很多!
錢財從寺廟的長生庫離開,一轉眼進了國子監庫房。
齊物不要交子,只要銀錠子。
不是齊物在折騰人,不這麼做,國子監又會損失一筆錢。
因為市面上的銅錢購買力有波動。
雖然波動極小,小門小戶的感受不到,在大批的錢財面前,這個波動就非常的明顯。
歐陽修沒休息,看著錢財入庫。
「相公,負責余紙的劉胥吏在歸家之後並未按照吩咐來,而是先和妻子和離,把所有家產通過牙人過繼給了妻子!」
歐陽修點了點頭:「他人呢!」
「回相公的話,在做完這一切後,劉胥吏他投河自盡了,屍體被發現後小的才知道這個事,特來稟告!」
「哎,砍頭只當風吹帽,虧錢才是真上吊,蠢吶......」
在律法上,劉胥吏這麼做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好法子。
宋刑統可以管天下一點問題都沒有,問題是,士大夫卻能管宋刑統。
「報官吧,讓開封府來,全部追繳,按照律法來!」
「是!」
衙署另一邊也在忙,大家在大院忙著洗地。
李悠然找的幫忙夥計,每個人七個錢外加結束後一頓宵夜,一眾潑皮興高采烈,直夸悠然哥哥有義氣。
說悠然哥哥有好事想著他們。
洗著洗著眾人就發現不對勁。
濃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洗著洗著就有人發現一塊肉,拎起來一看是一塊皮。
「悠然哥哥,這...這人皮?」
「噓,今日活活打死了九個,屍身已抬走,鬼魂還沒散,頭七未辦,紙錢未燒,招魂幡明日才來,告訴弟兄們別猛的回頭!」
「為...為什麼?」
李悠然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壓低嗓門,像是卡了一大坨黏痰!
「你一回頭,陰風便起,肩膀神火便滅,再回頭,殘月下站著的怕不是人.....」
「是,是什麼.....」
「厲鬼勾魂!」
潑皮猛的咽了咽口水,他覺得有人在他脖子上吹氣。
一扭頭,一身穿白衫的厲鬼,提著燈竟然真的出現在他身後。
「啊,啊~啊~~~」
齊物看著倒在地上吐沫子的漢子不解的皺起眉頭,看了眼李悠然不滿道:
「找人幹活你找點身體好的,這樣的容易訛人!」
「哥,這是被你嚇的!」
舉著燈的齊物看了眼地上的人,他覺得李悠然在胡說八道,做過小偷被抓的人,偷東西都不怕,會怕自己?
「胡說八道!」
「真的!」
「這麼洗太慢,你派人去找點草木灰把院子蓋一層,明早點卯之前來,這樣腥臭味應該會少點,實在不行撲秸稈燒!」
李悠然有些躊躇:「哥,要招魂麼?」
齊物抬腿就是一腳,恨鐵不成鋼道:
「門口就是「麒麟吐玉書」,你來這裡招魂,這話你敢說,我都不敢聽,怕被先生打死!」
李悠然歉意的撓著頭:「哥哥身邊的這幾個是?」
「財神爺!」
五個財神爺出關了,從今年的正月十五開始關,眼下已經是九月底。
足足關了十個月,被杜若教了十個月的這五個小的終於有機會出來放風了。
齊物害怕把人關壞了,帶著出來吃宵夜。
如今的五個小的也算是改頭換面。
吃的好,睡的好,活還少,身子長高了,人也變得好看不少,脫胎換骨的的大改變。
人變了,手藝沒丟。
在杜家的時候五個人自己玩。
你藏我偷,都是高手過招,還都知根知底,這五個人現在能把鴿子的髮簪偷走,還能還回去。
鴿子還傻乎乎不知道。
去外面偷想都不敢想,發現一次,就會被趕出這個家。
東京的夜市很誇張,州橋夜市,馬行街夜市,人多到離譜,吃的也多離譜。
水飯,爊肉,干脯,鵝鴨雞兔,肚肺鱔魚等等。
「哥,那就是滴酥,大娘子最喜歡吃!」
看著數十人排隊等候,齊物覺得腦袋都大了。
面對需要排隊的吃食,無論多好吃,齊物都不會多看一眼,耽誤時間就算了,還不一定合自己口味。
今日,齊物準備破例。
因為杜若想吃。
許久沒出現的楊文廣搖著身子插隊到齊物身前。
齊物的鄭重行禮讓他猛的一愣,趕緊整頓衣衫,回了一禮!
「我還是喜歡你一年前的樣子!」
「沒法子,我這不是在求學麼,放眼望去都是我的師兄,我不行禮,就算師兄不怪,先生也會揍我的!」
聞言楊文廣點著頭:「書院就是重禮的地方!」
「今日找你還是為了那件事,你說你考慮一下,馬上十月了,時間過的很快,你考慮的如何?」
楊文廣看著齊物,有些搞不懂齊物。
按照他對齊物的了解,他認為在讀書的齊物應該會非常的鄙夷那些打打殺殺。
應該會主動的按照文人的思維來做事。
這是人之常情,良禽都知道擇木而棲,就不要說人了。
可眼前的這個人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竟然打算對無憂洞動手,不僅僅是打算,計劃更是安排的滴水不漏。
就像打仗一樣。
「我的計劃是把京城的狠人聚集在一起,我們一起求財,也順便的為民除害,這個事需要考慮這麼久?」
「你說的太籠統了!」
齊物把楊文廣往前推了推,好防止別人插隊:
「京城裡窮凶極惡的人很多,混著混著就走了歪路,你不覺得可惜?」
「你有信心?」
「不僅有,我還有更詳細的計劃!」
齊物對自己的計劃非常的有信心,只要錢到位,只要利益足夠誘人。
別說攻打無憂洞,就是進皇城殺人都有人願意干。
對有的人來說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窮。
若不是好多人活不下去,無憂洞也不會成為開封府治安最頭疼的問題了。
也正因為是第一次「組隊」,齊物沒敢用生人。
如果第一次組隊效果很好,齊物就打算成立「獵頭」團體,專門招募狠人來幹這行。
不僅可以拿無憂洞的錢,還能去衙門領賞錢,名利雙收。
「什麼時候動手?」
「大年三十!」
楊文廣似乎想到了什麼,歪著頭看著齊物:
「今年正月十五,店宅務邊上的那個事是你做的吧,原來,那不是劍傷,是槊刃,你有馬槊,就是你對不對?!」
「不是我,我沒那麼厲害!」
雖然齊物不承認,楊文廣卻已經知道了答案。
怪不得齊物這麼有信心,肯定是嘗到了甜頭,還不是一點點。
「給我個理由!」
齊物伸手朝著遠處一指,一個沒手沒腳,還永遠長不大的乞兒賣力的搖動著胳膊,不停的朝著過往的人群作揖。
「採生折割這個理由夠麼?」
楊文廣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俠之大義者為國為民,我同意了,不過我還是想問,除了你我,還有誰?」
「呼延家,曹家,你楊家,以及牢城營,以點破面,慢慢搞!」
楊文廣聞言深吸一口氣。
這個齊物真狠,怪不得如此的信心滿滿,真是好手段,把呼延家都拉了進來。
「誰來指揮?」
「我!」
眼見隊伍要到頭了,馬上要輪到自己,齊物趕緊道:
「十一月底書院放假,我會組織大家進山賞雪,咱們『軍訓』一下!」
「你還懂兵法?」
「你家是將門,呼延曹家也是將門,老兵好手肯定有,記得帶幾個!」
楊文廣盤算了一番,忍不住道:「這麼大的力量,何不去找衙門牽頭?」
齊物笑了笑沒說話,掏錢,把店家所有的滴酥都買下。
齊物很激動,楊文廣一來,外加已經約好的狄青,別說是無憂洞了......
就算是閻王殿,自己也敢闖一闖!
看著齊物擺手離開,楊文廣很想告訴齊物他明年要離開,可能要去京兆府。
想了想,還是決定算了,打算等任命下來的時候再說。
到杜家的時候夜已深,隔著大門和杜若簡單說了幾句話。
京城的夜深了,趙禎所在的大殿卻是燈火通明。
趙禎看著六千多字的大篇幅的陳情條例眉頭緊鎖,某些個別的詞讓他讀起來有些不舒服。
鍛造長板,守正創新,走深走實.....
想了好一會兒,聯繫上下,趙禎才發現「走深走實」其實是「修學好古,實事求是」的意思。
看到最後,趙禎忍不住笑了。
「好嘛,這才是士子該有的模樣,手段雖狠辣了些,年輕人第一次不知輕重情有可原!」
歐陽修聞言苦笑:「官家,你看目標,看幾個不知天高地厚小子設定的目標!」
趙禎接連翻好幾頁,見上寫道:
「若執行此法,待明年,所獲倍蓰,利倍於前!」
趙禎忍不住笑出了聲,眼下國子監別說盈利了,朝廷每年要給歲錢六千至一萬緡!!
這是歲幣錢,除此之外還有常規撥款為一萬四千貫。(數據參考宋神宗熙寧九年)
「永叔接旨!」
歐陽修趕緊站起身:「臣接旨!」
「告訴齊物,朕不要求能利倍於前,只要他能做到國子監不問朝廷要錢,多的錢全當朕給他們的賞賜!」
歐陽修大驚,也沒喝多少,陛下怎麼說胡話呢!
「官家,萬萬不可!」
趙禎甩了甩袖袍,讓長袖纏在雙臂後背起手,自信道:
「怎麼,永叔你莫不是覺得他能做到,要不要打個賭?」
「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