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確實挺冒昧。
齊物不知道先生是怎麼想的,總感覺先生是故意的,嘴角的促狹像是惡作劇得逞一樣。
齊物不願深想,只知道自己這次算是完蛋了。
這還只是「試」科舉考試而已,題目還是最簡單的,還貼心的給了註解。
可考完之後,人就像被榨乾了一樣。
真科舉,那得多難!
在四日之前,齊物還挺為周敦頤可惜的,為了養家不得不去蔭補一個做官名額。
在今日,齊物也想要一個。
王安石面如死灰,還沒回過神來。
在沒這麼考試之前,王安石一直認為自己學的很不錯。
待今日考完之後,王安石發現,如果自己還這麼想.......
今後別說進士及第了,怕是連師弟都追不上。
司馬光有點想哭,人多,齊物師弟還在,有點不好意思。
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不說,還要去安慰朽木師弟。
這次考試對他的打擊更大。
自打七歲破瓮救友的事情傳開之後,他一直都是別人學習的對象。
別家教育孩子都是「你看看司馬家那誰誰」,「你再看看你」......
別人口中的那誰誰就是他,他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司馬光也以此來激勵自己,免得貽笑大方。
可通過這次的考試,司馬光發現自己好像也很一般。
太難,實在太難了。
「難是吧,其實一點都不難,國子學只有區區 「二百楹」,站在高處抬眼就能目收所有,看到的是院牆!」
歐陽修背著手,小小的身子華燈之下拔高。
「在西北,你看的只是千里荒原上的一道孤煙,在咱們大宋是汴河千里,是州府三百,是邊關烽火連著煙雨的江南!」
「孩子們,先生承認你們讀書很好,都很聰明。」
歐陽修用手抬起王安石的頭。
他喜歡王安石超過喜歡司馬光,司馬光太死板,性子孤傲且脾氣倔強。
王安石就很好,有想法。
至於齊物,歐陽修的感情很複雜,說他有傲骨,這傢伙和誰都能嬉皮笑臉。
若說他沒骨氣,這傢伙去遼國敢身先士卒,不畏生死。
若在書院進行一個誰最努力的評選,齊物是真的可以當第一。
很奇怪,自然就很複雜。
「別把國子監這二百間屋當成整個大宋,也別以為做了點小事,有點小聰明就認為天下不過如此。」
歐陽修忍著歡喜,裝起嚴肅。
「捫心自問,是你們聰明,還是你們長輩聰明呢?
忘記這回事,不然讀一輩子書,也不過是個住在二百間屋裡以為這就是天下的井底之蛙!」
歐陽修背手,鼻孔發出哼哼,邊走邊說。
「記住,書讀的好也僅僅是好而已,狀元之才不如意的大有人在,這三天辛苦了,風雪欲來,破舊屋舍要儘快修繕,特許你們休息幾日!」
國子監以前沒錢,不敢修。
現在的國子監依舊沒錢,不過卻比以前強一些。
修繕屋舍這些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不用被胥吏搪塞拖延了。
歐陽修覺得書院也不能全是君子,得有齊物這樣的人。
齊物這樣的人不能太多,太多了不好管,但這樣的人必須有。
這才上任幾天啊,書院的桌椅板凳都有人主動來換新。
這也不是貪污受賄。
因為受益的主體是國子監現所有人以及今後五年的所有人。
人幾家掌柜主動要送的,不要都不行那種!
其實他們不想送。
不送鋪子就開不了門,和他們打交道的是牢城營的狠人,這群人什麼都沒有,就是有足夠的時間來噁心人。
商家做生意的核心是和氣生財。
如果不把這群比潑皮還狠的賊配軍打發走,別說做生意了,人往門口一坐,把臉上的刺青露出來.....
還做屁的生意。
最噁心的沒是法對賊配軍去做什麼,就是再怎麼厭惡這群人,也只能開口罵幾句。
他們很清楚,賊配軍在討人嫌,也帶了個「軍」字。
因此,花點錢買個安心挺好。
考完就放假了,歐陽先生說他心疼孩子,讓大家好好地記住這個感受,好好地反思一下,沉澱一下。
因為真正的科舉比這個還難熬。
歐陽修的那一番話對王安石的觸動很大很大。
齊物也頗有感觸,這些道理也就希望你好的人會說,教你的先生會說,等及冠,走出國子學後......
後知後覺就成了割肉的刀。
先生果然是先生,一句休息幾日傳開。
瀰漫在國子學,太學,四門學頭頂上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沒考好,好像也不是那麼難受!
「不要問我去哪裡玩,我玩不了,今晚好好地睡一覺後明日我還要辦差,所以明日的蹴鞠我就不去了!」
齊物喜歡騎馬,不咋喜歡蹴鞠!
齊物不喜歡蹴鞠的最主要原因就是踢得太菜了。
只要上場就會被耍猴,學習還能追趕一下,蹴鞠就算了!
別說踢蹴鞠,能碰到球就很了不起。
這是國子監學子最愛的運動,也是牢城營閒暇時最盛大的「開賭」大會,每個人好像都是高手!
齊物一直以為球是藤球,結果錯的離譜。
藤球是藤球,蹴鞠是皮球。
蹴鞠的核心是膀胱,外面再用十二瓣硝過的軟皮縫合包裹,用「打揎」來充氣,整重十二兩!(非杜撰)
愛踢就算了,還有一個叫「齊雲社」的俱樂部,大名叫圓社會!
這個齊雲社不僅培養蹴鞠人才,還設定了評級。
男女都有,最高級即為「校尉」,女的為女校尉,最高比賽叫山嶽正賽!
青樓也有,叫什麼翠錦社。
她們踢球一般人看不到,入場門檻太高。
因為運動容易出汗,踢著踢著就把衣服給脫了,就像她們打相撲比賽一樣......
聽說是「珠汗洽玉體」!
等熱鬧褪去剛好是酒酣之時,成雙成對地離開,後面就有了「小憐玉體橫陳夜」 「粉融香汗流山枕」!
這是青樓的營生手段,她們永遠走在流行的最前列。
比賽的運營也很完善,很賺錢。
報名費「香金」,蹴鞠關撲,拜師與入門費,登記認證,承接宴會表演等等。
曹景植會跑的時候就會踢,齊物是真的踢不過。
這就像練字一樣,不存在上手就會,練一段時間就能抵得上別人十多年的苦功。
天才有,齊物知道自己不是天才。
和眾師兄告別後,齊物翻身上馬。
在有節奏的顛簸中齊物沉沉的睡去,太累了,心神的累比身體的勞累更傷人。
早起上學的習慣讓齊物準時醒來。
看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齊物才想起今日不用上學,躺下準備接著睡,翻來覆去的又睡不著!
「上學醒不來,不上學又睡不著!」
天亮後,院子也熱鬧了起來,唐不甜抱著吃屎兒來到齊物的臥房,一個在整理內務,一個在榻上打滾。
「大郎,嬸子讓我問郎君今日晌午吃點啥?」
齊物一邊揉著吃屎兒,一邊回道:
「今日晌午不用給我留飯,我得去印書坊,晚間想吃燴麵!」
「這個好,上次的羊肉還剩一些......」
齊物喜歡吃燴麵,東京城跑碼頭的,干苦力的也喜歡吃,葷,素,湯,菜,匯聚一碗,人稱「插肉麵」!
簡單的吃了幾口,齊物騎著總是想把自己掀翻到河裡的寶馬離開。
在先前,齊物沒想把這馬給去勢峰,飯七打他的時候還覺得飯七有點狠。
在今日,齊物給這馬去勢峰的念頭就要衝破腦門!
他娘的,騎著它就像騎著哈士奇一樣,眼神睿智,步伐矯健,就是沒腦子。
看到這樣的馬,眾人紛紛閃避,這馬一看就不便宜,一看就不好惹。
再次來到書坊,先到的飯七已經燒好了茶,並把所有管事全部聚集起來。
李悠然也到了,交換了齊物的主簿印信,他去國子監庫房取來了三萬錢。
齊物一來,屋子裡等候的所有人全都站起身。
齊物不想囉嗦,也沒時間囉嗦,雕版那邊還有一大堆事要做。
如畢昇所言,就算活泥字出來,主流依舊是雕版,不存在一個新物事出來就能取代雕版!
齊物一直告誡自己不能腦子一熱,要學會學習,要因地制宜,因事制宜。
所以,活泥字就算出來也不可能立刻有收益。
要想收益,重點還是在「管理髮行」上!
「書庫官在不在?」
「小的在!」
齊物打開面前的冊子,看著書庫名單淡淡道:「你手底下有十三人,不算你,月錢平均下來是五百上下!」
「書庫的監刻書有經史子集以及藥書等,約二萬三千本,我說的沒錯吧?」
「回齊主簿的話,書籍一共為兩萬三千六十七本!」
齊物很滿意書庫的態度。
「接下來聽我說,今後國子監打算圍繞刻書,印書,賣書,存版來進行經營,同時我們也不能丟掉國子監「教化優先、經史為本」核心定位!」
齊物看著眾人,淡淡的話語在眾人耳邊迴蕩。
「接下來,我們要圍繞降本,提速,重印,出售,質量和教化這六件事來做,你為統籌,十二人分三組!」
齊物朝著那滿滿的一箱子銅錢一指。
「這是三萬錢,我會拿出一萬,從明日開始到年底結束,哪組售賣銀錢最多,一萬拿走,法子自己想,我只要結果!」
看著霸氣的齊物,飯七的眼睛都要滴出水來!
「一月無起色,書庫官罰俸,二月有成,薦賞,售多,回款速者賞,積壓、虛報者罰!」
眾人不敢看箱子,眼角的餘光卻是忍不住偷偷的看。
四個人分一萬錢,這要是哪一組贏了,做夢都得笑醒。
「我再說一句,州學必購書籍算,分路配額也算!」
齊物朝著門口招招手,李悠然大步踏入。
「李悠然,你去查書肆領照,從明年開始,民間書肆欲售監本者,赴監請引,憑引發行,無引者禁售!」
「遵命!」
這本就是國子監的權力,管理髮行的權力歷來就是如此。
「你去查,沒有書肆領照還售賣者直接把名單給我,我找人去罰錢!」
「遵命!」
齊物覺得說的差不多了,怕說的這些不夠明白,又加了一句。
「諸位,想必大家都清楚,天下官書,州學教材,民間刻印,都歸國子監管,不要想著「怎麼賣」,而是要想著怎麼盤活!」
齊物走了,準備去另一個坊給管事打氣。
見齊物離開,李悠然抱著一大堆書趕緊跟上。
「哥哥,這些書抱到哪裡去?」
「抱到國子監,我一會兒要去國子監找歐陽先生,抱好了,這些書能賣十多萬呢!」
李悠然嘿嘿的笑著:「我不信!」
齊物不說話。
如果歐陽修簽名,范仲淹作序,文彥博落款點題,全天下就這幾十本書,今後為絕版!
嘿嘿......
齊物心裡也沒底,在做這個之前齊物準備去找一下愛附風雅的趙一念。
他如果願意買,這事就成了。
東京能出飯七這樣的姐姐,自然也有趙一念這樣的高雅之人。
「你確定?」
齊物點了點頭:「確定,你如果喜歡,改日我就把書給你送來,錢不錢的事先不說!」
趙一念聞言狂喜,搓著手,開心道:
「我懂,我懂,放心,好哥哥放心!」
齊物離開後,趙一念準備找人借錢。
趙無名很不樂意,他覺得郎君這是入了魔:
「大郎,你已經買了很多書了......」
「閉嘴,你懂個屁啊,宋敏求愛藏書,看看找他借書的人有多少,房價都漲了,我也可以的!」
「可,可大郎你也不愛看書啊!」
「不是我不愛看,是看書傷眼睛!」
趙一念往身上套著衣衫,一邊穿一邊咧嘴大笑起來。
「真當我傻啊,書看完了我就賣給宋敏求......」
(漢代史學家司馬貞在註解《史記》時記載:「鞠以皮為之,中實以毛。」唐朝開始有了充氣皮球。
宋代,此工藝巔峰的是「十二片鞠」,史料稱之為,密砌縫成,不露線角!
所以,蹴鞠是皮球,不是竹條編制的藤球。)